江漓不信。她看到他抱起她那一刻右肩的僵硬，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她看到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但走了一会儿，她悄悄伸出左手，绕到他的右边，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夏茳沅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江漓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个泛红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我不碰。”她小声说，“但是你要知道，你这里不舒服，有人是知道的。”
夏茳沅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右手，覆上了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放开了。
“知道。”他说。
江漓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校门口的路边摊买了两碗粥，带回江漓宿舍楼下。宿舍楼前的长椅上，江漓抱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夏茳沅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但他没怎么喝，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
“回去把药吃了，早点睡。”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发消息，记得回。”
“好。”
“不舒服就打电话，别忍着。”
“好。”
“还有——”夏茳沅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以后郭善靠近你的时候，你往后站一步。”
江漓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你吃醋了？”
“没有。”夏茳沅移开视线，端起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是医生，你是病人，保持距离应该的。”
江漓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粥碗放下，转过身面对他，歪着头看他：“那万一以后我又生病了，他给我看病，我也要往后站一步吗？那他怎么量体温？”
夏茳沅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但耳廓边缘悄悄红了一点。
“那就换一个医生。”他说。
江漓笑出了声，笑完又咳嗽了两下。夏茳沅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轻而缓，像在哄一只咳嗽的小猫。江漓咳完了，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帽檐蹭着他的下巴。
“夏茳沅。”她闷闷地说。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夏茳沅低头看她。她整个人缩在他的卫衣帽子里，脸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但眼睛是亮的，像碎了两颗星星在里面。
“你发烧了还开心？”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嗯。”江漓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因为你来了。”
夏茳沅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被风吹得发凉的耳朵。
晚风从宿舍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长椅旁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安静的拥抱。
宿舍楼上，苏木趴在窗台上，用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她放大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打开和江漓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看你的眼神，我要截图当屏保。”
两秒后又发了一条：
“对了，那个姓郭的，你有没有他微信？”
江漓靠在夏茳沅肩上，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没急着看，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急。
药效慢慢上来了，困意涌上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暖暖的，像喝了一碗恰到好处的粥。
周末的余温还没散尽，周一早晨的校园就被一层薄薄的秋雨盖住了。
江漓的体温在三十七度八和三十八度之间反复横跳，像一只不肯落定的蝴蝶。苏木早上问她能不能上学，她说可以。
她没说的是，今天有4×100男女混合泳接力。
夏茳沅是最后一棒。
她换了衣服出了门，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打了个哆嗦。雨后的空气湿冷湿冷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往游泳馆的方向走。
她没打算去观众席。
她想在比赛前去准备区看看他，跟他说一声加油，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看他一眼就好。她知道自己还在低烧，脸色不太好，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打算远远看一眼就走。
游泳馆的准备区在更衣室和泳池之间的一条长走廊里，两侧是落地玻璃，能看到泳池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调试泳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氯气的味道。
江漓站在走廊入口，目光穿过人群
，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找到了。
但她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夏茳沅站在走廊中段，背对着她，身上披着那条熟悉的白色浴巾，正微微低着头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个女生，个子不算高，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亮眼的玫红色泳衣，外面套了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束被聚光灯打着的花。
她正仰着头跟夏茳沅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生动又明亮，说到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然后——
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搂住了夏茳沅的脖子。
夏茳沅没有推开她。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腰，配合她的高度，一只手还抬起来，在那个女生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妹妹。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了无数遍。
江漓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不解。她看着那个女生的侧脸——很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好好养大的女孩才有的舒展和自信，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搂着夏茳沅的动作大方又坦荡，没有半点扭捏，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江漓的脑子里炸开，然后被另一波更汹涌的情绪淹没了。
她不该来的。
她在这里干什么？她算什么？一个刚在一起两个多星期的女朋友，连他身边有什么人都不知道，就自作多情地跑来准备区想给他加油。她连他以前受伤的事都是从肌贴上猜出来的，连他和林柏舟的恩怨都是他前几天才告诉她的，她对他的人生了解得那么少，少到可怜。
而她对他的了解越少，就越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
江漓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