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阳光正好。
温栀禾凑过来忽然和唐星瑶说，“我去一下天台。”
“天台？”唐星瑶愣了一下，“去那干嘛？”
“上面视野很好，我想画张速写。”温栀禾扬了扬手里的速写本，“上次画的那个角度不好，换个高点的地方试试。”
唐星瑶想了想：“那我陪你？”
“不用。”温栀禾笑了笑，“我很快回来。”
“行吧，”唐星瑶挥挥手，“注意安全啊。”
温栀禾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教室往楼梯口走去。
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温栀禾走进去，阳光铺满了整个平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和校服裙摆一起飞起来。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愣住了。
天台的角落，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他背对着她，蹲在墙根处，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碗。碗里装着猫粮，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埋头吃着，尾巴竖得高高的，吃得呼噜呼噜响。
那个人穿着大一码的校服，领口空荡荡的，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他蹲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偶尔伸手轻轻摸一下猫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栀禾认出了他。
江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第一天开学的时候她也曾看到他在天台喂猫。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江辞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看见温栀禾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像是被发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喂完就走了。”
温栀禾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用走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橘猫，“这是你养的？”
“不是，”江辞说，“流浪猫。偶尔来喂。”
橘猫抬起头，看了温栀禾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吃，完全不认生。
“它好乖。”温栀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猫的耳朵。猫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指。
“嗯。”江辞蹲回原来的位置，和她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风从楼顶吹过，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橘猫吃完了猫粮，开始舔爪子，舔完爪子又开始洗脸，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这个午后的阳光。
温栀禾翻开速写本，开始画那只猫。几笔勾出轮廓，再添上毛发的纹理，橘色的，胖乎乎的，尾巴翘着。
江辞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
“你也喜欢画画？”他忽然问。
“嗯，”温栀禾头也没抬，“从小就喜欢。你呢？”
“我不会画，”江辞说，“但喜欢看。”
温栀禾笑了笑，把画好的猫给他看：“像不像？”
江辞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它叫橘子。”
“你给它取了名字？”
“嗯。因为它是橘色的。”
温栀禾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首白，但也很合适。橘子正好抬起头，冲江辞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温栀禾问。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然后他说：“开学第一天，到处都很吵。我找到了这里，很安静。”
“你不喜欢吵？”
“不讨厌，”江辞说，“但有时候需要安静。”
温栀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想起裴子杨说过，江辞从来不跟人聊天，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像一片飘在角落的叶子。
“所以你每天都来喂它？”
“不一定，”江辞说，“有空就来。它也不是每天都来。”
橘子吃饱了，开始在地上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温栀禾忍不住笑了，又画了一张——猫打滚的样子，西脚朝天，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画得很好。”江辞说。
“谢谢。”温栀禾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你要不要试试？”
江辞摇头：“我不会。”
“很简单的。你试一下。”
温栀禾把铅笔递给他。江辞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习惯。
江辞首先画了一个圆来当猫的头，不太圆，有点扁。
“挺好的，”温栀禾忍住笑。
然后又画两个三角形当耳朵，一个大一个小。
接着是画眼睛、鼻子、胡子——
江辞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最后画出来的猫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胡子一边长一边短，像喝醉了一样。
“好看。”温栀禾说。
江辞看着自己的画，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但温栀禾确定那是笑。
“骗人。”他说。
“真的好看，”温栀禾认真地说，“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己经很厉害了。我第一次画猫的时候，画得像一只长了毛的土豆。”
江辞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橘子打了个哈欠，翻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跳上栏杆，回头看了江辞一眼，跳下去了。
“它走了。”温栀禾说。
“嗯。明天还会来的。”
江辞把铅笔还给温栀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温栀禾也站起来，把速写本合上。
“江辞。”
他看着她。
“你中午都一个人吃饭吗？”温栀禾问。
江辞点了点头。
“那以后跟我们一起吃吧，”温栀禾笑了笑，“我们常去食堂靠窗那张六人桌，人多热闹。你要是想安静了，再来天台也不迟。”
江辞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
“不会打扰你们吗？”他问。
“打扰什么？”温栀禾歪着头，“我们那边本来就吵，多你一个不多。”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江辞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影子。
“好。”他说。
温栀禾和江辞一起从天台下来，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正好碰见出来洗手的宋以宁。
宋以宁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江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温栀禾：“你去哪了？”
“去了趟天台，”温栀禾说，“对了，江辞以后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宋以宁看了江辞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嗯。”
江辞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到三个字。但温栀禾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
三个人一起走进教室。唐星瑶正在座位上啃苹果，看见江辞跟在温栀禾后面，愣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天台遇到的，”温栀禾说，“以后他跟我们一起吃饭。”
唐星瑶看了看温栀禾，又看了看江辞，然后笑了，伸出手：“欢迎加入干饭联盟，江辞同学。我是唐星瑶。”
江辞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了握：“嗯。”
“握手了就是自己人了，”唐星瑶拍板，“以后中午食堂见，不许单独行动。”
江辞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裴子杨从后面探过头来，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兄弟，你终于肯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江辞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他的手。
沈清砚坐在温栀禾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温栀禾注意到，他看了江辞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辞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沉默的人之间，用点头完成了一次交流。
中午，食堂。
六个人第一次整整齐齐地坐在了靠窗的那张长桌上。
唐星瑶坐在最外面，旁边是裴子杨，裴子杨旁边是江辞，江辞对面是宋以宁，宋以宁旁边是温栀禾，温栀禾旁边是沈清砚。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吃饭方式。
唐星瑶一边吃一边说话，裴子杨一边吃一边接话，温栀禾一边吃一边笑，沈清砚安静地吃，宋以宁安静地吃，江辞也安静地吃。
裴子杨看见江辞那只有青菜和白米饭的餐盘里，皱了皱眉，二话不说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半过去。
“兄弟你吃这么少怎么行？打球都没力气。”
江辞看着那块红烧肉，嘴唇动了动：“谢谢。”
“谢什么谢，吃你的。”
唐星瑶也把自己盘子里的炒鸡蛋拨了一些过去：“你太瘦了，多吃点。”
宋以宁也将自己的汤倒到小碗里推过来。
温栀禾笑了笑，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放到江辞的餐盘旁边。
沈清砚没说话，默默地把自己的酸奶放在了桌子中间。
江辞看着面前忽然丰富起来的饭盒，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唐星瑶在旁边大声说：“江辞你以后每天都来啊，我给你占座。”
“好。”
“多说几个字会死吗？”
“不会。”
唐星瑶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吃完饭，六个人一起往回走。宋以宁的鞋带散了，她蹲下来系。江辞也停下来，没说话，站在旁边等她。其他人己经走远了。
宋以宁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等我。”
江辞：“顺路。”
温栀禾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她转回头，继续走。
下午放学，温栀禾和沈清砚走在回家的路上。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线。
“你今天去天台了？”沈清砚忽然问。
温栀禾有点意外。沈清砚很少主动问她去了哪里。
“嗯，去画画。然后碰到江辞了，他在喂猫。”
“喂猫？”
“对，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他给它取了名字叫橘子。”温栀禾笑了笑，“他看起来那么安静，但对猫很温柔。”
沈清砚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他人不错。”
温栀禾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你怎么知道？”
“观察。”沈清砚说，“他从来不打扰别人，也不给别人添麻烦。但裴子杨忘带课本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借给他了。”
温栀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嘛。”她笑着说。
沈清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温栀禾跟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沈清砚和江辞有点像——都不爱说话，都喜欢安静，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对别人好。
但沈清砚比江辞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可能是那种“虽然不说话但你不会忽略他”的存在感，也可能是他偶尔看向她时眼底那一点温栀禾读不太懂的光。
“沈清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首这样？六个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放学。”
沈清砚想了想：“会吧。”
“你这么确定？”
“嗯。”
温栀禾笑了，没有再问。
她相信他说的。
晚上，温栀禾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完整的画——食堂靠窗的六人桌，窗外是梧桐树，阳光洒进来，桌上有保温桶、餐盘、饭盒，六个姿势不同的人，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橘猫。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九日，天台遇到一只猫，还有一个人。六人桌，终于满了。
合上速写本，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阳台。灯亮着。
她拿起手机，想起还没把江辞拉进群里，于是点开群聊邀请江辞进群，并且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温栀禾】：今天天台的风很好，下次一起去？
【唐星瑶】：天台？好啊好啊！我还没上去过呢
【裴子杨】：我也去！可以打球吗？
【唐星瑶】：天台怎么打球？你脑子呢？
【裴子杨】：可以投篮啊，找个垃圾桶——
【唐星瑶】：你闭嘴吧
【宋以宁】：可以。
【江辞】：嗯。
【沈清砚】：好。
温栀禾看着屏幕上整整齐齐的回复，笑了。
她翻开速写本，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句：
十月二十九日，晴。天台的风很大，猫很乖，新朋友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