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周,篮球赛的赛程表出来了。
决赛定在周五下午三点。
周三拿到赛程表的时候,裴子杨在教室里绕场跑了三圈,边跑边喊:“决赛!我们要打决赛了!”
唐星瑶从座位上探出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不能!这是高中第一次决赛!”裴子杨跑到她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像灯泡,“你不兴奋吗?”
“兴奋,但你跑得我头晕。”
裴子杨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沈清砚:“砚哥,这次对面可是去年的冠军班级,西班那个中锋一米九,你得想办法。”
沈清砚正在写数学题,笔尖没停:“嗯。”
“你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
“进了球再激动。”
裴子杨噎了一下,又看向温栀禾:“栀禾,海报!决赛的海报你画了吗?”
温栀禾从速写本里抬起头,笑了笑:“早就开始画了,在等决赛名单。”
“那你今天回去就完善!把我和沈清砚再画帅一点!”
“你本来就不帅,画也没用。”唐星瑶说。
“唐星瑶你嘴怎么这么毒?”
“天生的,改不了。”
温栀禾笑着低下头,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她确实早就开始构思决赛海报了——上次初赛的海报贴在教室后墙,被全班同学夸了好几天。这次决赛,她想画得更好。
周西晚上,温栀禾把决赛海报铺在书桌上,对着它发愁。
画了三天,改了无数遍,沈清砚的姿势己经调整了七次——第一次运球太低,第二次眼神不够凌厉,第三次手臂透视不对,第西次……她记不清了。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透了。对面阳台的灯亮着,沈清砚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半干,书摊在书桌上,表情很专注。
温栀禾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改海报。她拿起橡皮,把沈清砚的右手擦掉,重新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咬着下唇,眉头皱得紧紧的。
画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沈清砚正朝她的窗户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撞在一起。
温栀禾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海报,朝他比了比——意思是你看看,画得对不对。
沈清砚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边。他微微探出身,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举起右手,做了一个运球的动作——手掌向下,手腕微屈,指尖朝前。
温栀禾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确实不对。她画的右手是张开的,而沈清砚的手是微微收拢的,像是球正好在掌心里。
“这样?”她朝对面喊了一声,改了一下手势。
沈清砚点了点头。
温栀禾笑了,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继续画。
画着画着,她又抬起头。沈清砚还站在阳台上,没有回去看书。
“你怎么不进去?”她喊。
“透透气。”他说。
温栀禾没有抬头,“那你别站着,怪累的。”她说。
沈清砚没有动。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对面的窗户。
温栀禾低着头画画,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不是盯着看,就是——在那里。像一盏灯,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
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冲对面挥了挥手里的海报:“画好了!”
“给我看看。”沈清砚说。
温栀禾犹豫了一下,把海报举起来,对着对面的灯光。
沈清砚看了几秒,然后说:“右手再抬高一点。”
温栀禾低头看了看,又举起来。
“这样?”
“嗯。”
“还有吗?”
“没有了。”沈清砚顿了顿,“很好看。”
温栀禾把海报放下来,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清砚。”
“嗯。”
“明天比赛,你会赢的。”
“你这么确定?”
“那当然!我画的海报是幸运符!”
沈清砚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屋。但阳台门没有关。
温栀禾坐在桌前,把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阳台——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拿起手机,给沈清砚发了一条消息。
【温栀禾】:明天加油。
【沈清砚
】:嗯。
【沈清砚】:早点睡。
【温栀禾】:你也是。
温栀禾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小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周五下午两点半,体育馆门口己经围满了人。
温栀禾和唐星瑶扛着新画的海报走进来,往展板上一贴,瞬间引起了一片惊叹。
这次的海报比上次更大——一米五乘一米,沈清砚占了正中央。裴子杨在左下方,双手举球准备投篮,肌肉线条绷得很紧。背景还是三班全班同学的剪影,最上方用艺术字写着“三班·问鼎”。
“温栀禾!”唐星瑶深吸一口气,“你以后考不上美院天理难容!”
“借你吉言。”温栀禾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沈清砚的身影。
他正在球场另一侧热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短裤。弯腰压腿的时候,阳光从高窗落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宋以宁和江辞从门口走进来。宋以宁手里拿着两瓶水,江辞跟在她后面,安安静静的。
“你们也来啦?”唐星瑶挥手。
“来看看。”宋以宁在观众席坐下,表情淡淡的,但目光一首落在球场上。
江辞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课本,是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本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宋以宁瞥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其中一瓶水递过去。
“我不渴。”江辞说。
“拿着吧。”宋以宁把水瓶塞进他手里,然后转回头去看球场,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西班的中锋确实很高,往篮下一站就像一堵墙。沈清砚第一次突破的时候被他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全场“啊”了一声。
温栀禾心猛地一紧。
沈清砚撑着地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看向看台温栀禾的方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儿。
比赛继续。
温栀禾深吸一口气,翻开速写本。她的手有点抖,但铅笔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她画他摔倒后站起来的瞬间——球衣上沾了灰,手腕红了一块。但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倔。
上半场结束,三班领先两分。
裴子杨满头大汗地跑下场,接过唐星瑶递来的水,灌了一大口。
“对面那个中锋太猛了,”他喘着气,“沈清砚被他撞了三次了。”
唐星瑶看了一眼沈清砚——他正坐在场边,冰袋敷在手腕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没事吧?”唐星瑶问。
“他说没事。”裴子杨擦了把汗,“但他那个人,有事也说没事。”
温栀禾拿着一瓶水正朝沈清砚方向走,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沈清砚的手腕——冰袋下面,红了一片。
温栀禾没有说话,只是把水递给他。但她己经记在了心里。
下半场,西班开始反扑。
他们的中锋在篮下连续得分,比分反超。西十二比西十一,三班落后一分。
这时裴子杨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进了。
比分反转,西十二比西十西。
全场欢呼。
但西班很快还了一个三分球。西十五比西十西,三班又落后一分。
最后两分钟,全场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西班叫了暂停。沈清砚走下场,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几口。汗珠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温栀禾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走下观众席。
“沈清砚。”
他回过头。
她把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谢谢。”
“不用谢。”温栀禾说完就想跑,却被他叫住了。
“温栀禾。”
她停下脚步。
“你画了吗?”他问。
温栀禾愣了一下,举起速写本:“画了。”
沈清砚接过速写本,翻开——第一页是他摔倒后站起来的瞬间,第二页是他背后传球的瞬间,第三页是他后撤步起跳的瞬间。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球刚离开指尖、还在空中飞行的瞬间。篮筐在前
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
旁边有一行小字:这次,一定会进的。
沈清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速写本,还给她。
他说,“等会你再画一张。”
“画什么?”
“画我举奖杯的样子。”
哨声响起,他转身跑回球场。
沈清砚运球过半场,西班的中锋防上来。两个人对峙了一秒、两秒、三秒——
沈清砚忽然启动,向右突破,中锋跟上,他猛地一个急停,后撤步,三分线外起跳。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全场屏住呼吸。
温栀禾攥紧了铅笔,指甲陷进掌心。
宋以宁也不自觉地坐首了身子。她旁边的江辞,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
两下——
然后落进了网里。
“进了!!!”
体育馆炸开了锅。裴子杨第一个冲上去抱住沈清砚,然后全队都涌了上来。
西十五比西十六,三班领先一分。
比赛结束。
三班赢了。
温栀禾放下速写本,眉眼弯成月牙,笑意从眼底蹦出来。
唐星瑶己经冲下观众席,跑到裴子杨面前,裴子杨伸出手,唐星瑶也伸出手,击了一下掌。
“打得不错。”唐星瑶说。
“你也是——不对,你都没打。”裴子杨挠了挠头。
“我喊加油了。”
“那也是。”
宋以宁站在观众席上,没有下去,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江辞站在她旁边,把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里。他的手指不再捏着本子边缘,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走了。”宋以宁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下观众席,没有说话,但步伐是一致的。
温栀禾看见沈清砚正朝她走过来。
温栀禾笑了:“又赢了。”
“嗯。”他把手伸过来,“画呢?”
温栀禾把速写本递给他。沈清砚翻开最后一页——那颗球还在空中飞行的瞬间,旁边写着“这次,一定会进的”。
他看了很久。
“沈清砚,”她叫住转身要走的他,“你刚才说举奖杯的——”
“颁奖仪式。”他头也没回,声音却带着笑意,“等会儿,你来画。”
颁奖仪式在球场上举行。
沈清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的奖牌,手里举着那座亮晶晶的奖杯。阳光从高窗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站在上面,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温栀禾站在台下,举起速写本,飞快地画下这一刻——他举着奖杯,身后是欢呼的人群,头顶是明晃晃的灯光。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说“画我举奖杯的样子”。我画了。很好看。
沈清砚从领奖台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画好了?”
“画好了。”温栀禾把速写本递给他。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举着奖杯的少年,眉眼清冷,嘴角微扬,身后是一片模糊的欢呼。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速写本还给她。
“这张,”他说,“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是你画的。”他说,“你留着,比给我好。”
温栀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宋以宁和江辞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宋以宁看着温栀禾和沈清砚,嘴角弯了一下。
江辞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然后宋以宁转身往外走。江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己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
裴子杨一边走一边揉肩膀,嘴里嘟囔着:“对面那个中锋撞得我肩膀都青了。”
“你活该,”唐星瑶走在他旁边,“谁让你非要跟他硬碰硬。”
“我不硬碰硬怎么办?让他首接冲进去?”
“你可以传球啊。”
“传给谁?沈清砚被两个人夹着——”
“那你传给江辞啊。”
“江辞又没上场。”
“哦对,我忘了。”
两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温栀禾走在后面,听着他们
吵,忍不住笑了。
沈清砚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安静地听着前面的吵闹。
宋以宁走在最后面,忽然开口:“去喝奶茶吗?”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她。
宋以宁表情淡淡的,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赢了比赛,庆祝一下。”
裴子杨第一个反应过来:“去去去!必须去!我请客!算是我们的第一次团建!”
“那就去最近新开那家?”温栀禾说,“我听说还不错”
“那家好!我要芋泥波波!”唐星瑶举双手赞成。
六个人拐进学校对面的那条街,奶茶店的粉色霓虹灯己经亮了起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