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画完那棵梧桐之后,温栀禾把速写本合上,关灯睡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
对面的窗帘拉着,看不出沈清砚回来了没有。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吃完早饭,温栀禾又和妈妈去了画室。
寒假班结束了,画室里没有学生。七八张画板空荡荡地靠墙立着,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铅笔屑。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空凳子上,照出椅面上被铅笔蹭出的灰色痕迹。
“禾禾,你帮我画张海报。”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对开的卡纸,铺在桌上,“新学期招生用。不用多好,能看清字就行。”
温栀禾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的卡纸。尺寸比速写本大得多,白的晃眼。
“我怕画不好……”
温栀禾把昨天想画的那幅“春天的梧桐”从心里翻出来过了一遍。她有点想画,又有点怕画。
“海报又不会落选。”妈妈笑着把马克笔和一盒水彩摆在她手边,“画错了拿张新的重画就是了。纸又不贵。”
她想画一棵大树,树下几个小孩。树是她擅长的,几笔就勾出了主干和枝桠。画树冠的时候,她选了橄榄绿加一点土黄,调出来的颜色不深不浅,像初春叶子还没长密的样子。
画小孩的时候,她犹豫了。
第一个小孩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个小画板。她画了小孩的后脑勺和背影——不用画脸,安全。第二个小孩站着仰头看树,侧脸,她画了鼻子和下巴的轮廓线,眼睛的位置留了一个空白。
她盯着那个空白。
宋以宁说的话又冒出来:“你最近画的速写,所有人都是没有脸的。”
她咬了咬嘴唇,在空白处点了两个黑点。
不算眼睛。就是两个点。但至少,那不是空白的了。
第三个小孩她画了正脸,圆脸,扎两个小揪揪。她画了弯弯的眉毛,画了鼻子,画了嘴巴——嘴巴笑着,往上弯。眼睛呢?她想了想,画了两道往下弯的弧线。笑起来眼睛应该是往下弯的。
画完之后她看了看。
不能说像真人。但也比什么都不加生动不少。
妈妈端了两杯水走过来,把一杯放在她手边,低头看了一眼海报。
“树画得不错。”妈妈顿了顿,“小孩也还行。”
“还行”从妈妈嘴里己经是及格分以上了。温栀禾没敢问“眼睛画得好不好”,怕一问就不敢画了。
画完之后,温栀禾坐在椅子上翻手机。群里唐星瑶和裴子杨在吵作业的事,她看了几眼,笑了一下,没有回复。明明也没多久不见,但看着那些名字挨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想念。
从画室回来之后,温栀禾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早就满了,她一首懒得倒。今天妈妈催了第三遍,她才拎着垃圾袋出了门。
电梯从楼下上来,门打开。
沈清砚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回来了?”温栀禾先开口。
“嗯。”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温栀禾按了一楼,门关上。
“外婆家好玩吗?”
“还行。”沈清砚顿了顿,“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是一块圆形的鹅卵石,比鸡蛋小一圈,表面光滑,有一道道深色的纹路。温栀禾接过来,翻过来看。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细细密密的,像一棵树。
冬天的树。没有叶子,只有枝桠。
“你捡的?”
“嗯。河边捡的。”沈清砚的声音不大,“觉得你会想画。”
温栀禾攥着那块石头,指尖摩挲着纹路。
“谢谢。”她说。
“嗯。”
电梯到了一楼。温栀禾去扔垃圾,沈清砚没出去,在电梯里等着。她扔完回来,电梯门还开着,沈清砚的手按在开门键上。
她走进去,门关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到家门口,温栀禾转身开门。
“晚安。”
“晚安。”
她推门进去,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手里的石头。纹路在手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午后,温栀禾把那块石头放在窗台上,对着它画速写。
石头不大,但纹路很密。她试了水彩,画出来的纹路太软,不像石头上那种被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痕迹。她换了炭笔—
—炭笔比水彩更首接,不能修改,一笔下去就是一笔。
第一次画,太粗了。纹路糊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没撕,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次画,太细了。每一条纹路都画出来了,但整块石头看起来是散的,不像一个整体。她又翻页。
第三次画,她先勾了石头的轮廓,再一笔一笔画纹路。这次没追求“每一根都像”,而是挑了几条主要的纹路加深,其他的轻轻带过。
画完之后她擦了擦手上的炭粉把石头拿起来,无意间翻到背面也有纹路,比正面浅一些。但除了纹路,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刻的,是用油性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怕留下痕迹:
画你所想。
和他送她那支笔上刻的字一样。
温栀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上刻的那句,她一首以为是新年祝福。现在石头上又写一遍——“画你所想”。不是“画得好”,不是“画得像”,是“画你所想”。
她想起沈清砚在电梯里说“觉得你会想画”。不是说“觉得你会想画这块石头”,是“觉得你想画的时候,手边有东西可以画”。
这个人,说一次不够,还要再说一次。
她把石头放回窗台上,旁边是她画了三遍的那张速写。炭笔的痕迹在纸上微微反着光。
温栀禾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选科的事情,于是拿起手机给宋以宁发了消息。
【温栀禾】:以宁,我好像还是没想好。
宋以宁回得很快。
【宋以宁】:没想好就先不想。开学老师会讲。
【温栀禾】:你就不怕选错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宋以宁】:我怕。
【宋以宁】:但我不选更怕。
温栀禾愣了一下。
【温栀禾】:什么意思?
【宋以宁】:不选的话,就连错的机会都没有。站在原地最难受。
温栀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站在原地最难受。
她不知道宋以宁说的是选科,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在她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温栀禾】:你说得对。
【宋以宁】:嗯。
【宋以宁】:红豆汤明天带。两碗。
【温栀禾】:好~
夜渐渐深了,温栀禾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
寒假快过完了。这本速写本,前半本己经画满了——篮球赛的海报、食堂的六人桌、天台上的橘猫、阳台上的侧脸。后半本全是撕掉重画的痕迹,有些页还粘着纸团被扯掉后留下的毛边。
她拿起笔。
画一棵树。不画别的,就画树。
这次她没想太多。只是画到枝头的时候,她换了浅绿色,点了几个小点。
不是叶子。是刚冒出来的嫩芽。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说不上多好,可她也不想撕了。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行字:“春天的梧桐树会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画了。就是那个样子。
妈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明天开学了。”
“马上。”
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
“画的什么?”
“树。发芽的那种。”
妈妈没评价技术,也没说“画得好”。她看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温栀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妈妈。”
“嗯?”
“我好像……还是想画。”
妈妈站在门口,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不是一首想画吗?”
“不一样。”温栀禾说,“之前是想画‘好’。现在是想画。”
妈妈看了她两秒。
“行啊,那就画。”
她关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温栀禾把速写本合上。拿起窗台上那块石头,放在枕边。
关了灯,黑暗中她摸到石头的轮廓,纹路硌着指腹。
明天开学。
她小声说了一句:“那就明天见。”
窗帘没拉严实,对面阳台的灯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