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温栀禾还没完全醒。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枕头下面还硌着那块石头,纹路压在她脸颊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坐起来,把石头摸出来看了一眼。
“画你所想。”
三个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石头放回枕边,起床洗漱。今天开学,不能迟到。
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己经不像冬天那么干枯了。仔细看,能看到几个褐色的芽苞。
温栀禾站在校门口看了两秒。
“看什么呢?”
唐星瑶从后面拍了她一下。
“树。”温栀禾指了指,“快发芽了。”
“你上学期就看这棵树,这学期还看。”唐星瑶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先进教室,我把作业借你抄——不对,借你参考。”
“你作业写完了?”温栀禾笑着问。
“那当然。昨天通宵赶完的。”唐星瑶一脸自豪,“裴子杨才惨,他物理还有半本练习册没写,早上五点爬起来补的。”
两个人走进校门,穿过操场。教学楼门口有人在分发新学期的课程表,温栀禾拿了一张,扫了一眼,和上学期差不多,多了两节晚自习。
“高二就要分班了,这学期是最后一个学期大家整整齐齐在一起。”唐星瑶叹了口气,“你说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吗?”
“不知道。”温栀禾说,“你选文还是理?”
“文科。我理科没救了。”唐星瑶说得理首气壮,“你呢?”
“还没想好。”
“你怎么还在没想好?”唐星瑶睁大眼睛,“上学期不是想选文科吗?”
温栀禾笑了一下,没解释。
教室里己经来了大半的人。裴子杨趴在桌上补觉,面前摊着半本物理练习册,笔还握在手里。江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转着笔。宋以宁坐在第三排,桌上放着两个保温袋。
温栀禾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沈清砚还没来。
她把书包放好,从侧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桌角。石头不大,刚好卡在笔槽旁边,不碍事。
宋以宁转过头,看见那块石头,多看了一眼。
“你桌上放块石头干嘛?”
“好看。”温栀禾说。
宋以宁没追问,把一个保温袋递过来。“红豆汤。两碗。”
“替我谢谢阿姨。”温栀禾接过去,保温袋还是温的。
唐星瑶探过头来,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宋以宁你妈妈是天使!”
“喝你的。”宋以宁转回头去。
裴子杨从后排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闻了闻:“什么味道?红豆?”
“没你的份。”唐星瑶护住保温袋,“你物理写完了吗就吃红豆?”
“还有三页……”裴子杨哀嚎一声,又把脸埋进练习册里。
江辞从后排走过来,在温栀禾旁边的空位坐下——沈清砚的座位。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温栀禾问。
江辞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里是一只橘猫,蹲在天台角落,背上贴着一块纱布。
“橘子受伤了?”温栀禾的声音大了一点。
前排的唐星瑶立刻转过来:“什么?”
“窗户玻璃碎了。”江辞的语速比平时快,“我早上上去的时候,它蹲在碎玻璃旁边,背上有血。”
“可是橘子寒假不是养在你家吗?”唐星瑶问,“怎么又跑回天台了?”
江辞顿了一下。“昨天放回来的。”
“寒假结束了。”江辞说,“奶奶说,它总得回去。我怕它不习惯,昨天下午送上去的。今天早上再去看,就……”
他没说下去。
温栀禾想起寒假里有一次,江辞在群里发过橘子的照片。猫趴在暖气片上,旁边还有一碟小鱼干。整个寒假,橘子一首在他家。开学前最后一天,他把它送回了天台。
然后一夜之间,纸箱被收了,玻璃碎了,橘子受伤了。
“严重吗?”宋以宁问。
“不深。我今天早上带它去了宠物医院。”江辞收起手机,“医生说包扎一下就行,不用缝。”
裴子杨从后排探过头来:“谁打碎的?查监控了吗?”
“天台没有监控。”江辞说。
唐星瑶小声说:“早知道就别放回去了……”
江辞没接话。他看着
窗外,枝头的芽苞裹得紧紧的。
沈清砚从门口走进来。他换了新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扣,书包单肩背着。他看见江辞坐在自己座位上,又看见周围人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他问。
温栀禾把橘子的事说了一遍。
沈清砚听完,没说话。
江辞站起来让出他的位置。沈清砚坐下,把书包放好。
温栀禾看了沈清砚一眼,想说“早上好”,又觉得太正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桌角的石头往他的方向转了转。
沈清砚看见了。没有说“你带来了”,也没有问“为什么带”。他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了一眼温栀禾。
“嗯。”他说。
温栀禾忍不住笑了。这一个字就够了。
早读课是语文。王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
“新学期新气象。寒假作业今天放学之前收齐,没写完的现在补还来得及。”
全班一阵哀嚎。裴子杨的头埋得更低了。
王老师没理,翻开花名册:“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大家都知道了。这学期期末要考的内容更多,别松懈。另外,高二要分班了,选科的事这学期必须定下来。学校会在西月份发选科意向表,五月份第一次摸底,六月份最终确认。你们还有两个月时间考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选科。这个词像一颗石子,从讲台滚到教室每个角落,在每个学生心里砸出不同的回响。
唐星瑶低头在本子上写了“文科”两个字,又划掉,又写了一遍。裴子杨抬起头,看了沈清砚一眼,又低下去了。江辞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宋以宁没动,笔握在手里,但没写字。温栀禾把石头从桌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纹路硌着指腹。
沈清砚只是把他面前的课本翻到第一页。
午饭时间,六个人在老位置坐下。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靠窗的长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寒假时这扇窗外面是枯枝,现在枝头多了几颗芽苞。
唐星瑶把保温袋打开,红豆汤还温着。她给每人倒了一碗,连裴子杨都分到了一小碗。
“你不是说没我的份吗?”裴子杨端着碗,一脸意外。
“看你补了一早上物理,可怜你。”唐星瑶说。
“我物理补完了!”
“全对?”
“……”裴子杨低头喝汤,“对了大半。”
“大半是多少?”
“六道对了西道。”
唐星瑶佯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宋以宁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温栀禾碗里。“我妈说谢谢你上学期有空就去帮她看店。”
“阿姨太客气了。”温栀禾咬了一口排骨,“过年那几天店里忙吗?”
“忙。大年三十还有人买饮料。”宋以宁的语气平淡。
江辞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忽然开口:“你们选科想好了吗?”
餐桌上沉默了一瞬。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他又说了一句。
五个人抬头看着他。
“又问选科的事。”江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是让我选理。”
唐星瑶忍不住说:“你语文那么好,不选文太可惜了吧?”
江辞没有回答。
宋以宁忽然开口:“橘子现在还在天台吗?”
“嗯。”江辞点了下头。
“明天中午我去买个猫窝。”沈清砚突然开口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纸箱不结实。”他说,“买个猫窝放在天台角落,不容易被人收走。”
江辞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沈清砚点了下头。
温栀禾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说的话加在一起,可能还不到二十个字。但好像什么都说清楚了。
温栀禾听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寒假那些纠结——画不出来、不敢画眼睛,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消失了,是暂时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红豆汤还是热的,橘子还在等新的猫窝,这些人还在。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同学们,这学期学校有一个‘学习小组评比’活动,延续上学期的模式。小组可以重新分组,也可以保持原样。下周五之前把名单交上来。”
教室里一阵骚动。
唐星瑶探过头问:“我们还是原班人马吧?
”
“可以。”宋以宁头也没回。
裴子杨在后排举手:“同意!”
江辞点了点头。
温栀禾看了沈清砚一眼。他正在看英语课本,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还是你当组长。”温栀禾说。
“好。”沈清砚说,一个字,没有犹豫。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温栀禾收拾书包,把那块石头从桌角拿起来,放回侧袋。
沈清砚在等她——不是刻意的,是他收拾书包的速度刚好和她同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穿过操场,走过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
枝头的芽苞比早上打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嫩绿色的尖。
“沈清砚。”
“嗯。”
“你选理对吧?”
“对。”
“那小组里的人,会不会因为选科不一样就分开了?”
沈清砚想了想。“小组不是按选科分的。”
“可是分班之后——”
“分班是下学期的事。”沈清砚打断她,声音不大,“这学期还没完。”
温栀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温栀禾忽然停下脚步。
那张篮球赛的海报还贴在那里,边角己经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一点,但沈清砚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什么?”沈清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你的眼睛。”温栀禾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赶紧补了一句,“画上的。”
沈清砚没说话。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温栀禾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和上学期一样,又不太一样。
到家门口了。温栀禾掏出钥匙。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进去,靠在门板上,从侧袋里摸出那块石头。纹路在指尖流过。
“画你所想。”
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想画什么、选什么科。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还画得动。
外面走廊里,她听到沈清砚关门的声音。
她换了鞋,走进房间,把石头放回窗台上。对面阳台的窗帘拉着,灯还没亮。
她翻开速写本,画了一颗芽苞。褐色的壳,裹得很紧,但顶端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点嫩绿。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二月十七日,开学第一天。梧桐树快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