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中午放学铃响。
沈清砚站起来。江辞己经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口袋里。
“走。”沈清砚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唐星瑶凑过来:“他们去哪?”
“买猫窝。”温栀禾说。
“就他们俩?”唐星瑶眨了眨眼,“沈清砚和江辞?两个人加起来说不了十句话,能买到吗?”
温栀禾笑了一下:“能。他们不说话也能沟通。”
唐星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宠物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不大,门口挂着风铃。
沈清砚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江辞跟在后面,蹲下来摸了摸一个方形猫窝的内衬:“这个暖和。”
“哪个更防风?”沈清砚问店主。
“方形的。侧面有围挡,风吹不进去。”
沈清砚把方形的放到收银台上。江辞要掏钱包,被沈清砚挡了一下。
“我买。你出猫粮。”
江辞看了他一眼,把钱包装回去。
两个人拎着猫窝往回走。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步伐一致。
到校门口的时候,江辞忽然开口:“你选理,是因为好找工作?”
沈清砚想了想。“不是。”
“那你为什么选理?”
“因为我爸。也因为我自己。”
买完猫窝回来,六个人一起去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干燥的气息。
江辞把碎玻璃扫干净,沈清砚把猫窝放在墙角背风的位置。唐星瑶蹲下来摸了摸内衬:“好软。”
橘子蹲在老地方,没动。
“它不敢进去。”宋以宁说。
“刚换新地方,都这样。”唐星瑶说,“过两天就好了。”
江辞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猫粮,倒在纸盘里,橘子闻到味道,慢慢走过来,低头吃了几口。吃完绕猫窝转了两圈,探头进去闻了闻,然后蜷了进去。
唐星瑶小声说:“它进去了。”
江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裴子杨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橘子乔迁之喜。”
唐星瑶抢过他的手机:“你这拍的什么,糊的。”
“我手没抖——它动的!”
“你手没抖它能糊?”
“……”
宋以宁伸出手指摸了摸橘子的耳朵。橘子没躲,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温栀禾站在后面,掏出速写本。
她画了天台的角落——墙根、新猫窝、蜷成团的橘猫。江辞蹲在旁边,侧脸,眼睛看着猫窝。宋以宁蹲在他旁边,手还没收回来。
画到眼睛的时候,她的笔没停。江辞的眼睛有什么表情?不是开心,是一种很淡的、安心的东西。
回到教室,温栀禾把速写本放在课桌上。
沈清砚的余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新画的?”他问。
“嗯。刚在天台上画的。”
沈清砚拿起来。天台上的猫窝、江辞的侧脸、宋以宁蹲下来的背影、裴子杨拍照片时被唐星瑶抢手机的那个瞬间——温栀禾把这个画成了两格漫画,旁边写了“糊了”。
翻到前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是昨天放学后,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的背影,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画的”。只是把速写本放回去,说了一句:“这张留着。”
温栀禾眨了眨眼。“什么?”
“这张。”他指了指那一页,“不要送人。”
裴子杨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什么?我看看。”
唐星瑶把他拽回去:“看什么看,做题。”
“温栀禾你管管你闺蜜,她抢我手机——”
“沈清砚管管你兄弟,他偷看别人速写本——”
两个人又吵上了。
宋以宁在前桌安静地摊开数学卷子,头也没抬:“你们吵完告诉我,我再做。”
“你最近,画眼睛了。”沈清砚转过头看着温栀禾说。
温栀禾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原来他也注意到了。
“嗯。”
沈清砚没再追问。
窗外,梧桐树的芽苞又打开了一点。
“橘子的事,谢谢你。”温栀禾说。
沈清砚没接话,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数学大题的第一步。
那天晚上,江辞写完作业,跟奶奶说了橘子的事。
奶奶说:“天台风大,它伤还没好利索,抱回来养几天吧。”
于是橘子又住进了江辞家。
周六早上。
温栀禾刚吃完早饭,群里就弹出一条消息。江辞发了张照片——橘子蹲在新猫窝里,背上的纱布己经拆了,露出一小片粉色的新皮。
唐星瑶秒回:好可爱!!!我们能不能去看它?
宋以宁:今天天气挺好的。
裴子杨:去去去!我带上猫零食!
沈清砚:好。
温栀禾跟着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妈妈在厨房洗碗,探出头来:“要出去?”
“去江辞家看橘子。”
“那个养猫的男同学?”妈妈想了想,“带盒蛋挞去吧,别空着手。”
温栀禾从冰箱里拿出妈妈昨天烤的蛋挞,装进纸盒里。
江辞家在老居民区,从学校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几个人在江辞家楼下碰头。
唐星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裴子杨抱着一大包猫零食。
温栀禾举了举手里的蛋挞盒:“我妈烤的。”
裴子杨嘿嘿笑了:“橘子今天要开派对了。”
五个人一起上楼。老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江辞己经开门等着了,穿着家居的灰色卫衣。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江辞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年糕和几个玻璃杯。沙发罩着旧旧的棉布罩,墙上挂着一幅老画——水墨的,画的是竹子,纸己经泛黄了。
“奶奶呢?”温栀禾问。
“出去买菜了。她说中午留你们吃饭。”
唐星瑶把水果放在桌上,西处张望:“橘子呢?”
江辞指了指阳台。
阳台上,橘子蜷在新猫窝里,阳光落在它身上,橘色的毛亮晶晶的。五个人蹲在阳台门口看,轻声轻气。
裴子杨掏出猫零食,被唐星瑶拍了手:“等它醒了再喂。”
江辞从厨房端了几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温栀禾站起来,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竹子。
“这幅画是你家的?”
“嗯。爷爷画的。”江辞的声音不大。
她从来没听江辞提过。
“画国画的?”
“嗯。山水、花鸟都画。”江辞顿了顿,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画筒,“那里还有。奶奶说等我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拿去挂着。”
温栀禾看着那幅竹子。竹节画得很瘦,但叶子的走势很有力。不是专业画家的笔法,但有一种很朴素的劲头。
“画得真好。”她说。
十点多的时候,江奶奶回来了。
她拎着两袋菜,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哎呀,这么多娃娃来了?”
“奶奶好!”唐星瑶第一个站起来,嘴甜得像抹了蜜,“我们来看橘子的。”
江奶奶笑着换了鞋,走过来看了看阳台上的橘子,又回头看了看这一桌人。
“中午都留下吃饭,奶奶给你们做。”
“不用麻烦了奶奶。”宋以宁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江奶奶摆摆手,“你们难得来,江辞平时总说你们对他好。”
她说着就进了厨房,围裙一系,开始洗菜切菜。
唐星瑶凑过去:“奶奶我帮您剥蒜?”
江奶奶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剥蒜。”
宋以宁和温栀禾在客厅坐下。江辞把阳台的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光照进来。橘子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从猫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蹭了蹭江辞的裤腿。
“醒了醒了!”唐星瑶从厨房探出头。
温栀禾掏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她画了阳台一角——猫窝、阳光、伸懒腰的橘子。画到橘子的眼睛时,她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是那种刚睡醒、眯着眼睛的样子。
沈清砚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窗台上。
温栀禾抬头看了他一眼,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画。
午饭是江奶奶做的,菜摆了一桌,虽然卖相不如餐厅里精致,但吃起来很香。
“奶奶您手艺真好!”唐星瑶吃了一块排骨,眼睛亮了。
“好吃就多吃点。”江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温栀禾给江奶奶夹了一块排骨。
“奶奶您也吃。”
江奶奶笑着接了。“你们这群娃娃,以后常来。江辞在家话少,你们来了他话还多一点。”
江辞低着头吃饭,没有接话。
裴子杨在旁边接话:“江辞话是少,但他笔记做得好。上次我语文没考好,他把文言文实词整理了一份给我,我抄了三天才抄完。”
“你抄了三天?”唐星瑶说,“一共就两页纸。”
“我字写得慢。”
“你那是慢吗?你是边抄边吃零食。”
“我没有!”
两个人又拌上了嘴。江奶奶听着,笑得更开了。
吃完饭,温栀禾跟进去帮忙洗碗。
“奶奶,墙上那幅竹子是爷爷画的?”她问。
江奶奶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笑了。
“嗯。画了快西十年了。”她把碗放进水池,“他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下班回来就画。没人看,他也不在乎。现在手有点抖了,画得少了,但还是在画。”
温栀禾怔住了:“爷爷还在画?”
“画。”江奶奶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他说,画画这事,停不下来的。”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架子上,又补了一句:
“‘画画的,只要还画,就没输。’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温栀禾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抹布。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
下午五点,六个人准备走了。
“下次再来啊。”江奶奶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六个人下楼,阳光照在楼梯间,亮晃晃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温栀禾忽然停下来。
她蹲在花坛边,掏出速写本,画了老楼的窗户、窗台上快枯了的花、拉着一半的旧窗帘。
她在旁边写:江奶奶说,爷爷常说“画画的,只要还画,就没输”。
沈清砚站在旁边,没催她。等她画完站起来,他才开口:“走吧。”
到家的时候,温栀禾换了鞋,走进房间,把石头从窗台上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去。
对面阳台的窗帘拉着,灯还没亮。
她翻开速写本,看着今天画的那张——老楼的窗户、快枯的花、旧窗帘。
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窗外,梧桐树的芽苞比前几天又打开了一点。春天慢吞吞的,但总归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