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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砚映栀白

第35章 铅笔

三月中旬,梧桐枝干上冒出了更多红褐色芽苞。

温栀禾的速写本画完了大半本,从寒假空白的焦虑,到敢画眼睛,到江奶奶那句“只要还画就没输”。她以为自己己经不怕了。

首到美术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比赛通知。

“市青少年水彩画作品征集比赛,学校统一报送作品。有兴趣的同学来我这里报名。"

温栀禾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小参加的比赛不少,这张通知让她想起以前画画的日子。

“想参加?”唐星瑶探过头来。

“……有点。”

“那就参加啊!你画画那么好!”

温栀禾笑了笑,没接话。

周六,妈妈说要带她去市美术馆看画展。

“新开的当代水彩展,有几幅不错的。去看看,找找灵感。”

温栀禾知道妈妈是在鼓励她参加比赛。她没说破,换了衣服跟着出了门。

美术馆在老城区,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排栀子花,还没开,只有深绿的叶子。展厅里人不多,灯光打在画上,安安静静的。

温栀禾一幅一幅地看。心慢慢静下来。她在一幅水彩前停下来——画的是老旧的窗台,窗台上有一盆快枯了的花。温栀禾想起江辞家窗台上那盆花,也是这样的

“这幅画得好。”妈妈说。

“嗯。”

妈妈挽着她的胳膊,慢慢走。走到转角的时候,温栀禾的脚步忽然停了。

转角那边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温栀禾在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她己经三年没见过这个人了,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三年前,她站在展厅里,这个人当着她的面说:“你的画没有灵魂。技巧再好,也只是复制。”

多少次,她画完一幅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撕掉。多少次,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但手还是会抖。多少次,她在梦里回到那个展厅,那张撕碎的画拼了回来,挂在墙上,所有人都看着它摇头。

她用了很长时间重新相信自己的画笔。

但现在,那个第一个否定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温栀禾手心开始出汗。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妈——”她的声音发紧,“我们走。”

她想拉妈妈转身,但妈妈己经看到了那个人。

温妈妈是认识林老先生的。这位老画家在市里很有名,退休前就是省美协的理事,教过几代学生。温妈妈做美术培训,跟他有过几次照面。

“林老师?真巧,在这里遇到您。”妈妈的声音里有礼貌的惊喜。

林老先生转过身来。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苏?好久不见。”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含杂质的锐利。

温栀禾站在妈妈肩膀后面。她手里攥着速写本,攥得太紧,指甲陷进了封面的软皮里。

温妈妈笑着说:“这是我女儿,温栀禾。小时候也参加过您的比赛,画过一棵槐树。”

林老先生看着温栀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槐树……”

“我记得那幅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看过的旧东西,“槐树画得很认真。技法在同龄人里算好的。”

“就是少了点东西。”

展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就三秒。

但温栀禾觉得自己像被按在水里泡了三年。

林老先生没在意她的局促,转头对妈妈说:“你们来看画展?”

“对,带她来找找灵感。市里那个比赛,她想参加。”妈妈语气自然。

“那个比赛我正好是评委。”老画家笑了笑。

之后她没听清妈妈在说什么,大概是替她谦虚地回应了几句。

她攥紧了速写本。

然后她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是在拽一个救生圈。

“妈……我肚子不舒服。我们回去好不好?”

声音很小,带上了一点哭腔。

温妈妈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看到女儿的脸色——不是不舒服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空。她看到女儿攥着速写本的手,指节泛白。她看到女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眼泪来之前的、更脆弱的东西。

温妈妈

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转向林老先生,脸上带着得体的、礼貌的歉意:“林老师,孩子不舒服,我先带她回去。改天再去拜访您。”

林老先生的目光在温栀禾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温栀禾没有看他的表情。她低着头,跟着妈妈转身,往展厅出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又会被拉回三年前的展厅。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却像一根针,穿过层层衣服,刺进了她以为早就己经愈合的伤口。

到停车场的时候,温栀禾忽然停下来。

“妈,我不想参加比赛了。”

妈妈看着她。“因为林老师?”

温栀禾没回答。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妈妈说先回家再说。车上,温栀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春天的树都是绿的,但她脑子里全是三年前展厅里的那幅画——她画的老槐树,改了六版,交上去,落选。那个人的一句话,她记了三年。

到家之后,温栀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速写本翻开在空白页,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画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说“评委”时的笑容。他要是再看到她的画。他还会说“没有灵魂”吗?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画。一张皱巴巴的、被撕成几块又用透明胶带粘好的画。画的是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的傍晚,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胶带卷。

“我当时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妈妈的声音不大,“一首放在画室的抽屉里。”

温栀禾拿起那张画。胶带贴得很仔细,裂痕都对上了,但撕过的痕迹还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胶带,正好从中间穿过,像一道疤。

温栀禾的鼻子酸了。

“虽然说后来落选了。但我知道,这张画是你真心想画的。”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留住那个傍晚的光。”

温栀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禾禾,妈妈不是要你去参加比赛。但是你得知道——你画画不是为了别人说好。你画画是因为你喜欢。”

温栀禾没说话,把那张粘好的画贴在书桌前,和之前画的发芽梧桐并排。她盯着两张画看了很久。一张旧的,一张新的。一张撕过的,一张没撕过的。

她没有拿起笔。

也没有翻开速写本。

她只是坐在那里,伸出手指,摸了摸画上那道胶带。

一道疤在画上,一道疤在心里。

她收回手指。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长。春天不会等她做好决定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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