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温栀禾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把头发用干发帽包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清砚。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她点开。
是一张泛黄的画纸,边角有点卷,被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画上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火柴人,脑袋是圆的,身子是一条线,西肢像树枝一样岔开。
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沈清砚,五岁。
温栀禾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张画。她之前去沈清砚家写作业,沈妈妈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相框,笑着说“你看,这是清砚小时候画的”。当时她笑了,说“好可爱”,沈清砚的耳朵红了。
但那是隔着玻璃看的。现在,他把这张画拍下来,发给了她。
她往下翻。照片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沈清砚】:我小时候画成这样。
没有“所以你的画很好”,没有“别怕”。只是“我小时候画成这样”。
【温栀禾】:你五岁就画成这样了,那我五岁画的还不如你。
【沈清砚】:不信。
【温栀禾】:真的。我五岁画的人,头是圆的,身子也是圆的,没有脖子。我妈说像土豆。
沈清砚想起温栀禾的速写本。他知道,不是突然变好的。是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沈清砚】:那你现在画的人,有脖子了。
温栀禾盯着那行字,笑了。
【温栀禾】:你那张房子,为什么一首留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砚】:因为是第一张。
【温栀禾】:第一张?
【沈清砚】:第一张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的。就算画得不够好,也值得留着。
温栀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一首以为,画得不够好的东西,不值得留着。所以当那张槐树得到否定的时候,她把它撕掉扔进了垃圾桶,即便那是她认为自己画得最好的一张。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打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把手机靠在笔袋上,对着屏幕画了那栋歪歪扭扭的房子。画到那个火柴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画成了一个小男孩。和原画差不多。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沈清砚五岁时画的房子。他说“因为是第一张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就算不完美也值得留着。”
她看着那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它不像速写本上那些精心构图的画面。但它有沈清砚五岁时的认真,那个男孩拿着笔,努力把脑海里的房子搬到纸面上。墙壁歪了也没关系。门宽了也没关系。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
【温栀禾】:你那张房子还在。我的那棵老槐树也在,己经被粘好了。
【温栀禾】:不是因为我们画得好。是因为有人觉得它们值得留着。
对面没有立即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个字。
【沈清砚】:嗯。
她合上速写本。书桌上,那块石头和那支铅笔并排躺着。石头刻着“画你所想”,铅笔的笔杆被磨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铅笔。
今天下午,她问它“以后陪我画画好不好”,它没有回答。但现在她觉得,它回答了。用沈清砚五岁时那张歪歪扭扭的房子回答的。
她关了灯,把石头和铅笔放在枕边。黑暗中,她的手指碰到那支笔的笔杆,磨痕硌着指腹。
今天比早上好一点了。明天也许比今天再好一点。
但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温栀禾的速写本还是躺在家里的书桌上,没有翻开。
不是不想画。是不知道该画什么。她每天把铅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笔杆上的磨损痕迹在指尖经过,像一道她还没准备好跨越的门槛。
但是这几天温栀禾发现大家变得很奇怪。
先是裴子杨。温栀禾路过文印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他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一张一张地翻。她推门进去想问他在干嘛,裴子杨看到她的一瞬间,把纸往身后一藏,脸上的表情像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获。
“你复印什么?”
“没、没什么。物理卷子。”
“物理卷子你藏什么?”
“因为……没写。”
温栀禾看了他一眼。裴子杨的谎言向来劣质。但她没拆穿,因为她注意到,他手里那沓纸并不是卷子的大小。
她走出文印
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子杨正把那沓纸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动作小心得像在装什么易碎品。
接下来是沈清砚。放学温栀禾和他照常一起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清砚忽然停下来。
“你先走。”
“怎么了?”
“忘拿东西了。”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快。温栀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清砚记性很好。他不会忘拿东西。他说“忘拿了”,就是“我有事不能和你一起走”的意思。但他没有说“我有事”,他说“忘拿了”。温栀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他撒谎的水平其实和裴子杨差不多。只是他平时话少,所以更容易让人相信。
然后是唐星瑶。唐星瑶这两天总在课间盯着手机,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笑。温栀禾走过去的时候,她立刻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奇怪。”
“你才奇怪。”唐星瑶笑嘻嘻的,然后低头写作业了。
宋以宁倒是没什么异常。但她最近盯着手机看的频率明显增多。有一回温栀禾从她身后走过,她飞快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江辞坐在最后一排,今天上午自习课一首在写东西。温栀禾去交作业的时候路过他座位,他合上本子的动作很快。
温栀禾没问。她隐约觉得大家都在做什么事,但她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问,没人说。再打听,还是打听不到。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他们只是凑巧在同一时间各自有了秘密,和她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