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上课的铃声还没响。
温栀禾把那张报名表捏在手里,站在美术组办公室门口。
截止日期就是今天。
信封己经被她攥得有点皱了。
昨晚用课本压了一整夜,折痕还是很深,边角的毛边翘起来,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美术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一沓学生作品。看见温栀禾,她摘下眼镜,笑了笑。
“报名表?”
“嗯。”温栀禾把那张纸递过去。
老师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里。
“下周六现场比赛,你准备一下。命题作画,三个小时。地点在市少年宫。”
温栀禾愣了一下。“现场?”
“对。都是现场命题。”老师看了她一眼,“有问题吗?”
温栀禾摇了摇头。她想起比赛通知上确实写着 “现场比赛”,只是当时只顾纠结报不报名,根本没细想。
现场。意味着她要在那个老画家面前画。意味着他会看着她落笔、调色、完成。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出那句她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没有往下想。
“好。”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呼吸了一次。
报上去了。退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温栀禾把每天放学后的时间都泡在了画室里。
她不知道决赛的命题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要画什么——不管题目是什么,她都要画自己真正看到的东西。不是“应该画什么”,是她想画什么。
沈清砚来画室找过她几次。他不说话,就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物理竞赛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有一次,温栀禾调色调了很久,调不出想要的那种颜色。她把笔放下,盯着调色盘发呆。
沈清砚合上书,走过来看了一眼。
“加白。”
温栀禾抬头看他。
“你想要的应该是更浅一点的亮。加白试试。”
她加了一点白,调出来的颜色确实比之前亮了。她看了看调色盘,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的。”
温栀禾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沈清砚己经坐回去看书了。
后来唐星瑶也来了,带着水果和零食。裴子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你还在练啊?吃个面包再画。”
“她画的时候你别吵。”唐星瑶把面包抢过来放在桌上。
“我没吵,我就说了一句——”
“你站在这里就是吵。”
温栀禾笑了笑,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宋以宁和江辞没来,但宋以宁发了一条消息:“红豆汤还在。考完给你带。”
江辞发了一张橘子的照片。橘子蹲在新猫窝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奶奶和爷爷说加油。
温栀禾把照片存了下来。
周五午休,她把十几张废稿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翻看。有的构图太满,有的光太硬,有的颜色偏冷。
她挑出最满意的一张贴在墙上,对着它重新画了一遍。这一次她不着急,一笔一笔慢慢落。
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
沈清砚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会儿。
“这张,有光了。”他说。
温栀禾转过头。他表情依旧清淡,声音却比平时轻一点。
“真的?”
“嗯。”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进画夹,备注上:决赛参考。
周五晚上,温栀禾在家里把笔袋打开,一样一样清点:那支刻着“画你所想”的笔、沈清砚送的那支旧铅笔、两块橡皮、一卷纸胶带、一小盒水彩颜料。她检查了两遍,拉上笔袋拉链。
石头没带。她把它放在枕边,出门前看了一眼。
“画你所想。”
比赛当天,少年宫门口人头攒动。温栀禾攥着准考证,指尖微白。
妈妈送她到少年宫门口。
“紧张吗?”
“有点。”
“进去吧。”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画你想画的。”
温栀禾走进去。考场在一楼大厅,几十个画架排成排,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把画板架好,调色盘摆好,笔袋放在触手可及
的地方。
评委席陆续落座。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深灰色外套 —— 正是三年前的评委。
温栀禾看见他的时候,手里正在削铅笔。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
她想起展厅里那句 “没有灵魂”,想起美术馆里那句 “少了点东西”。
想起天台被风扬起的画,想起妈妈粘好的老槐树。
想起画室里那些反复调色、反复擦掉的傍晚。
她放下铅笔,深呼吸一次。
命题发下来,一张纸条,一个字:
《光》
温栀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
她画了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不是冬天光秃秃的,是春天的,嫩芽刚打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树干用赭石加了一点点熟褐。枝叶放松。阳光是淡黄色的。
每一笔,都是这几个月她真正画过、看过、记住的东西 ——芽苞、石头、猫窝、老楼、光。
画到一半,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评委席。
老画家正侧头看别的考生,没有看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首以来的紧张,好像有点多余。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考生。他说什么,也只是一个评委的评价。
她的画,不在他的目光里,在她的笔尖下。
她收回目光,继续画。
画光斑时,她拿起沈清砚送的那支旧铅笔。
笔杆的磨损痕迹刚好握在掌心,像带着别人握过的温度。
放下笔的时候,手没有抖。
评委陆续巡视。老画家停在她的画前,看了很久。
温栀禾没有低头,没有躲,平静看着他。
老人看画,又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也像是在确认。
“这幅光影处理得不错。” 他声音比三年前沉缓,
又看向画面一角,淡淡补了一句:
“你观察过光。梧桐叶缝漏下来的光,不是首射,是散的。你画对了。”
温栀禾没有说话。
老人望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
西个字,和多年前那句批评一样,落在耳边。
温栀禾没有哭。她只觉得胸口某根弦松了 —— 不是释怀,是她早己不需要这份认可。但真正听见时,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老画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上次槐树的树干画得就很好。”他说,“这次也画得好。”
他走了。温栀禾站在原地,攥着那支铅笔。
走出考场的时候,妈妈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他认出我了。”
“然后呢?”
“他说进步很大。”她顿了顿,“还说,槐树的树干画得好。”
妈妈笑了,“本来就很好。”
温栀禾没说话,挽着妈妈的手往外走。
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上,把那支铅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小心放回去。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她。
“累不累?”
“还好。”
“回家给你做糖醋排骨。”
温栀禾笑了。“好。”
车驶离少年宫,梧桐树影从车窗上一掠而过。
她不知道比赛结果会怎样。但画完那一刻,她的手是稳的。
那些泡在画室的傍晚,揉皱的废纸,终于调对的光斑 —— 全都在那张画里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阳光落在脸上,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