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中午午休,教室里静得只剩下风扇轻转的声音。
温栀禾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铅笔。
裴子杨在文印店借口藏纸,沈清砚说 “忘拿东西” 折回教室,唐星瑶飞快锁屏,宋以宁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江辞轻轻合上本子。
五件事,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秒发生。
她不觉得那是巧合,可又抓不住那团模糊的默契,像清晨未散的雾,看得见轮廓,伸手一碰就散。
想得入神,她没发现,唐星瑶己经从后排抬头,悄悄看了她好几眼。
裴子杨也从后排站起来,经过沈清砚座位时,指尖在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沈清砚合上笔帽,几不可查地微微点头。
江辞和宋以宁的座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空的。
唐星瑶忽然站到她桌前。
凑到她耳边小声的说:“栀禾,你等一下。”
“怎么了?”
“就……等一下。”
唐星瑶跑出教室。
唐星瑶快步跑出教室,没过一会儿又折回来,拉了拉温栀禾的袖子。
“跟我来。”
温栀禾被她半拉半牵着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她认得出这条路,是去天台的路。
“去天台干嘛?”
“到了就知道了。”
天台的门没有关,虚掩着,留了一道光。
温栀禾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停住了。
天台的角落,平时放猫窝的地方,完全变了模样。
一根细细的麻绳横跨栏杆,上面用小木夹夹着一长排画,一张张垂落,被风掀得轻轻晃动,像一串被晾在风里的时光。
她一眼就认出来 —— 全是她画的。
篮球赛的海报、食堂靠窗的六人桌、天台上蜷着的橘猫、沈清砚低头做题的侧影、江辞窗台的微光、抽芽的梧桐、还有那张被粘过胶带的老槐树……
麻绳两端绑得结实,中间压着块小砖,风一吹,画纸轻轻起伏,沙沙地响。
唐星瑶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我们……就是觉得,你应该看看。”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你画了这么多,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裴子杨从猫窝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
“沈清砚说这些画不能折,我跑了好几趟打印店才打印出来。原稿还在你速写本里,我们没动。”
温栀禾怔怔望着那一排画。
沈清砚站在最后面,靠着墙,手里拿着水瓶,没说话。
温栀禾看过去的时候,他却移开目光,假装望向远处的天空,耳尖却悄悄泛了一层浅红。
宋以宁蹲在猫窝旁边,橘子在她脚边打滚。她站起来,走到温栀禾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
是一张折好的纸。温栀禾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是宋以宁的:你画的东西,我们都有留着。
温栀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以宁指了指墙上那排画。
“你当初在小卖部画的我,我打印出来贴在家里墙上了,现在还在。”
裴子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篮球赛海报的缩小版。
“这个我当初拍了照之后就打印了出来,一首夹在课本里。上次我妈整理书包差点扔了,我抢回来的。”
他把纸递到温栀禾面前,咧嘴一笑:“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想参加我们就陪你。反正你画啥我们都觉得好。”
唐星瑶从手机壳后面抽出一张小卡片,是温栀禾画过的一格漫画。
“我手机里存了你发的每张画。这个是打印出来的。”
她把卡片塞进温栀禾手里,认真地看着她:“栀禾,不管那个评委说什么,我们都觉得你画得好。真的。”
“就是就是,他要是再敢说不好听的话,我帮你把他眼睛蒙上。”裴子杨在旁边接话。
江辞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那张“橘子乔迁之喜”的速写打印版。“我奶奶说,这个画得好。贴在冰箱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力组织语言。
“爷爷还说,你画的东西有灵气。他很少这么夸人。”
“画画不是为了给人评价的。”
温栀禾攥着大家给的那几张纸,站在天台中间,风一吹,喉咙有点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 “谢谢”,可声音卡在胸口,出不来。
唐星瑶走过来,拍了
拍她的肩膀。“别哭啊。”
“没哭。”温栀禾吸了吸鼻子,眼角却微微发烫。
沈清砚从墙边走过来,停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
他没说话,没做任何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温栀禾转头看他。
“你出的主意?”她问。
“不是。”沈清砚目光落在那张老槐树上,声音很淡。
“是大家一起想的。我去问阿姨要速写本拍照的时候,她说,这张也该加上。”
裴子杨在旁边喊:“砚哥说的时候,我第一个报名!”
唐星瑶白了他一眼:“你报名有什么用,扫描还是我扫描的呢。”
“我打印的!”
“我扫的!”
两个人又拌上了嘴。
宋以宁蹲回去继续摸橘子,江辞靠在栏杆上看她们拌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温栀禾望着眼前这群人 。
拌嘴的、蹲着的、靠墙的、还有站在她身边、沉默却耳尖发红的。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张纸。
你画的东西,我们都有留着。
她把纸小心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和那颗珍藏的糖纸放在一起。
风再一次拂过,画纸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从寒假到现在,速写本己经画完了大半本。
她总盯着空白页焦虑,总觉得画不好、画不出、不配画。
可她不知道,自己早己经画下了那么多东西。
篮球赛、食堂、天台、梧桐、老槐树。还有他们每一个人。
而它们,全都被人好好收着。
唐星瑶、裴子杨、宋以宁、江辞、沈清砚。
他们都留着。
“我……” 温栀禾轻轻开口,声音稳定而清晰。
“今天回去,把速写本剩下的空白,会画完。”
唐星瑶眼睛亮了:“真的?”
“嗯。画完给你们看。”
裴子杨立刻举手:“能不能先给我看?”
唐星瑶:“凭什么你先?”
“是我打印的!”
“还是我扫描的呢!”
温栀禾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长,很轻,很稳,没有再沉下去。
沈清砚站在她身边,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杯奶茶。
他递到她面前。
温栀禾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珍珠奶茶,甜度刚好。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一排被挂在风里的画。
原来不是画得够好才好看。
是有人愿意收下她的每一笔、每一张、每一份不自信,她才终于敢相信,自己的画,没那么差。
那天晚自习放学回到家,温栀禾把速写本翻开,翻到的是一张全新的空白页。
画的是这个天台——麻绳、夹子、被风吹起的纸角、一整排晃在光里的画。
还有站在画前的六个人。
唐星瑶和裴子杨在拌嘴,宋以宁蹲在一旁摸猫,江辞靠着栏杆安静看着,沈清砚站在她身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段日子的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妈妈从垃圾桶捡回那张被撕碎的老槐树,一点点用胶带粘好,贴在她桌前。
宋以宁在台阶上递来的那颗大白兔,轻声说 “你也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吃饭”。
沈清砚在放学路上,第一次说起自己数学竞赛的压力。
他送她那支磨得发亮的铅笔,说 “那些画是给你自己看的”。
他发来五岁时那栋歪歪扭扭的房子,说 “就算不够好,也值得留着”。
唐星瑶说 “等你想参赛了,我陪你去交”。
裴子杨说 “我帮你把他眼睛蒙上”。
江辞说 “画画不是为了给人评价的”。
还有今天,这一排悬在风里的画。
她摸向笔袋,掏出那张被折得边角发软的报名表。
截止日期,这周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名表轻轻展平。
拿起笔,在 “参赛人姓名” 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
温栀禾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被认可。
但五岁的沈清砚当时也不知道,歪歪扭扭的房子也值得被珍藏;
十三岁的她也不知道那张被否定被撕碎的老槐树会被妈妈粘好贴在桌前、被夹在天台的
绳子上。
她想试一试。
不是赌气,不是证明。
是她想画,就画了。
是有人愿意看,所以她愿意继续画。
她把报名表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在那幅天台群像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三月二十日。我决定报名参加美术比赛。
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有人想看。
所以我想试试。
合上速写本。
桌角,那块刻着 “画你所想” 的小石头,和那支被磨得发亮的铅笔,安安静静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梧桐己经疏疏落落绽开一点新叶。
春天,己经来了。
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