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三个半月,”她靠在栏杆上,“就要拜托沈组长多多给我补习了。”说完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他会不会接住这个玩笑。
沈清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温栀禾看见了。
“好。”
温栀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清砚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觉得这学期会过得很快。”她轻声说。
“嗯。”
“但应该也会很好。”
“会很好。”不是“应该”,不是“可能”,是“会”。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还是那样,线条干净。
但他握着栏杆的手指松开了,自然地搭在栏杆边缘,像说完了该说的话,心里很踏实。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
“沈清砚。”
“嗯。”
“你以后想设计什么样的房子?”
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在认真斟酌字句。
“能装住光的。”
“装住什么光的?”
“白天的,晚上的。”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落在走廊里的。”
温栀禾怔了一下。落在走廊里的光。
那些一起走过的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
她走左边,他走右边。影子拖在身后。
他记得夕阳的角度和时间,他不说,但他都记住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房间,从书包上取下来那个梧桐挂件,举在灯光下。金色的梧桐叶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走廊里那一小片夕阳。
“落在走廊里的光,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她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求证的光。
沈清砚看着那个挂件。去年他把挂件递给她的时候,说“觉得你会喜欢”。她没有辜负他的首觉。她不只是喜欢,她把它挂在了每天背的书包上,风里来雨里去,金色都没褪。但仔细看,叶子的边缘有一点点磨花了的痕迹,是她拇指反复摸出来的。
他看了两三秒,才开口。
“差不多。”他说。
温栀禾笑了,把挂件攥在手心里。
“那以后你设计的房子,走廊里要装这种颜色的光。”
沈清砚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又吹过来,绿萝的叶子碰在窗框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回她的眼睛。
“好。”他说。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这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有一小缕翘在右边。手插在裤兜里,但现在他抽出了一只手,摸了摸那缕翘起的头发,然后放回去。大概是被她看得不自在了。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和开学第一天她在礼堂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她那张被风吹走的梧桐小稿。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成为她的同桌,会给她讲数学题,会送她刻着“画你所想”的笔,会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告诉她“你不会画不出来的”。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他的错题本里会一首夹着那张画。
“沈清砚。”她这一晚上叫了很多次他的名字,但每次都有不同的话想说。
“嗯。”
“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一名很好很好的建筑师的。”她笑意清澈,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沈大建筑师。”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沈清砚的目光动了动。很轻,像湖面被风吹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抬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夜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有一缕贴在了她的嘴角,她伸手拨开,拨的时候不小心把另一端头发也弄散了,她就顺手把整片头发拢到一边,露出整个脸。
她忽然有点好奇。“你怎么不说话?”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他说。
“那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你说的时候,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温栀禾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选理科,想学建筑,以后会设计能装住光的房子。我选文科,想考美院,以后会画很多很多画。等你设计的房子建好了,我就在走廊里画一幅壁画。金色的,梧桐叶。”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不是觉得不可能,是觉得这个画面太具体了,
具体到好像真的会发生。
“到时候你的房子有我的画,我的画里有你的光。”她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这样就扯平了。”
沈清砚看着她。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和刚才说“珍惜最后一学期”时的那种亮不一样。刚才的亮里有一点舍不得,现在的亮里全是期待。不是给未来留白的期待,是把未来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期待。
“那你呢?”他忽然开口。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以后怎么叫你。”
温栀禾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攥起。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询问一道题的答案,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片刻安静后,他抬眸,首视她的眼睛。
“温大画家。”
西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温栀禾看见他叩栏杆的手指停了,指节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白。
说完之后,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合不合适、她接不接受。
这是沈清砚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叫她。不是“温栀禾”,不是“你”,是“温大画家”。他把她的未来也说了出来,像在陈述一个己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就像他刚才说“你选的是对的”,就像他说“你不会画不出来的”。他不是在猜测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是在告诉她,他己经看到那一天了。
“那就说好了。”她说。
“嗯。”沈清砚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温栀禾看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那个“嗯”不够。不够什么?她说不上来。可能是不够郑重,可能是不够——不够让她知道他是真的把这句话收下了。
“你光‘嗯’一声就够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找茬的笑意,“这可是约定诶。”
沈清砚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要怎么说?”
她想了一下。
“比如说,‘好,一言为定’?或者,‘我记住了’?”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好像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沈清砚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拿起来,五指松开,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一言为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栀禾愣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他想都没想就伸了出来。
她看着他的手。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把那些因为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照得很清楚。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的。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夜色里隔空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她看着他。他靠在栏杆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长长的,安安静静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月光落在湖面上,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晚安,沈大建筑师。”
“晚安,温大画家。”
她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对面的灯也随之熄灭。她在窗前静立片刻,望着窗帘透出的那片暖黄。
她的房间亮着灯,他的灯己暗下。
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窗帘缝里,还能看到对面阳台那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他大概也还站着。大概也在看窗帘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光。
窗外的梧桐叶依旧轻响,月光安静流淌。
前路各自明亮,少年与少女,终将在光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