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日子像往常一样流过。温栀禾每天在速写本上画一点东西,沈清砚照旧把写好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桌前。梧桐叶己经长成巴掌大的叶子。她再抬头看窗外的时候,春天己经走到最浓的时候。
西月的第二周,班主任陈老师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粉色的纸。她没有立刻发,而是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
“同学们,之前说过选科的事。学校最终通知下来了,现在发选科意向表,五一假期前交。”她顿了顿,“这只是初步意向统计,不是最终确认。但你们心里,该有答案了。”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炸开了。
“这么快?”唐星瑶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温栀禾却没怎么慌。她低下头,在速写本空白处继续画小画。
沈清砚的余光扫过来,看见她在画,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
唐星瑶走过来坐到温栀禾前面的位置上,整个人趴在温栀禾桌上。“栀禾栀禾,你选什么?你上次说选文科,是真的吧?”
“嗯。”温栀禾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文科。”
“太好了!”唐星瑶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宋以宁头也没回地按住了肩膀。“小声。”
唐星瑶压低声音,但兴奋一点没减,“那我们又可以一个班了!文科班肯定在一起!我要跟你同桌!”
温栀禾笑了。她想起那晚在阳台上,她说“好好珍惜坐同桌的最后一学期”,沈清砚说“还有三个半月”。那时候她还觉得三个半月很长,现在意向表发下来了,日子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边界。
裴子杨从后面探过头来,“那我呢?你们都去文科了,谁跟我同桌?”
“你选什么?”唐星瑶问。
“理科啊。”裴子杨理所当然地说,“砚哥选理,我也选理。”
沈清砚正在写题,闻言笔尖没停。
宋以宁在前排,手里的笔也没停。唐星瑶凑过去问,“以宁,你肯定选理吧?”
“嗯。”宋以宁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理科出路宽。”
只有江辞,意向表发下来之后,他变得更安静了。
唐星瑶看向江辞的时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辞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课本,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盯着意向表上那个方框看了很久。文科。理科。两个方框,中间一条线,像一道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门槛。
自习课的铃声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整间教室。
江辞把粉色的选科表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被指尖捏得微微发毛。
别人的选择都有方向:温栀禾为画,沈清砚为建筑,唐星瑶跟着心意,裴子杨跟着兄弟,宋以宁远虑前路。只有他的笔,悬在两行之间,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桌肚里,躺着一本被翻得发软的旧考古手记。封面早己磨白,内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土坡上,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地层剖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
是他的父母。
晚上视频通话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响起来。
“儿子,选科一定要想清楚。” 母亲的声音裹着工地的风噪,“我们不是拦着你喜欢语文,可是文科这条路,太苦了。”
爸爸在一旁接过话,沉稳而恳切:“我们挖了一辈子土,读了一辈子文卷,知道风吹日晒是什么滋味。你可以喜欢,但不必把一辈子搭进去。理科稳,出路宽,不用跟着我们受这份累。”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好。
可江辞望着窗外那棵梧桐,叶片在风里翻卷,明明灭灭。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从野外回来,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他手心。
“这块,一亿三千万岁。”
“这块,有古代小鱼的脚印。”
“这块,是古人用过的石器。”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文字和石头,会说话。
后来他爱上语文,不是偶然。
他喜欢文言文里藏住的语气,喜欢诗句里未尽的心事,喜欢笔记本上一行行工整的实词整理 —— 那些安静、不喧闹、能稳稳握在手里的东西。
就像橘子。就像天台。就像他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却被温栀禾一把拉进六人桌的时候。
他适合文科,也喜欢文科。
可父母眼底的疲惫,像
一层薄土压在心上。
他们终年奔波野外,住活动板房,吃冷饭,风吹日晒,双手粗糙,关节带着常年劳损的酸痛。他们把能给的全都给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他避开那条又难又累的路。
“选理科吧,算爸妈求你。”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比任何一句责备都重。
江辞把笔放在纸上,笔尖对准 “理科” 那栏。
只要落下一笔,就能让父母安心,就能走上平稳的路,不必挣扎,不必为难,不必让最亲的人失望。
可他的手,僵在半空。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爸妈的脸,而是那些深夜里摊开的文言文笔记,是摘抄本里一行行抄了又改的句子,是语文课上老师念起他作文时,全班安静的那几秒。
是宋以宁那天在游乐园的长椅上,轻声对他说的一句话:
“你喜欢的东西,不算任性。”
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往下坠的犹豫。
江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淡了一点,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他把笔挪到 “文科” 那栏的上方。
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选文科,是害怕让爸妈失望。
可他更害怕 ——
十几年后,坐在安稳却无趣的地方,做着不喜欢的事,想起十六岁这年,因为不敢,放弃了真正想走的路。
笔尖终于落下。
一笔,一横,一竖。
干净、用力、不再犹豫。
文科。
他把表轻轻折好,放进笔袋最里层。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一角,阳光落在课本的一页上,字迹清晰: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江辞低头,摸了摸笔袋里那张折好的表。
他还不知道爸妈看到那个勾会说什么,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考上喜欢的专业,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苦
但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一次,他选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