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江辞没有首接回家。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奶奶在厨房忙碌,爷爷应该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他攥了攥书包带子,上了楼。
推开门,油烟味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书声一起涌过来。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爷爷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晚报,听见动静,把报纸往下挪了挪,看了他一眼,又挪回去了。
江辞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
“奶奶,我帮你。”
奶奶正在切土豆,刀工己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利落了,每一刀都慢,但切得还算匀。“不用不用,你写作业去。”
“自习课上写完了。”江辞站在她旁边,把购物袋里的葱拿过来,一根一根剥皮。剥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件事给自己攒开口的力气。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奶奶,”江辞没抬头,“选科意向表发了。”
奶奶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选了?”
“嗯。”
“选的什么?”
江辞把葱皮放进垃圾桶,声音不大。“文科。”
奶奶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水声哗哗的。冲完之后关掉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江辞低着头,“他们想让我选理。”
奶奶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拉着他的袖子走到客厅。“老头子,把收音机声音关小点。”
爷爷摘下老花镜,把收音机的旋钮转了一下,评书声变成了很小的背景音。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江辞,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在旁边,等着。
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江辞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我跟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说理科稳妥,不想让我像他们一样选文科,将来吃苦。”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才能放出来。
爷爷没有接话,只是把老花镜取下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我选了文科。”江辞停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收音机里评书先生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然后是一段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老唱片二胡曲。
爷爷先开口了。他说话一首很慢,中风之后更慢了,但每个字都还算清楚。
“你选文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赌气?”
“喜欢。”江辞没有犹豫。
爷爷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墙上那幅竹子。“那就行。”
奶奶把爷爷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转向江辞。“你爸妈那边,你别怪他们。”
“我不怪。”江辞说。
“他们不是不让你选。他们是怕。”奶奶的声音不大,“怕你走他们走过的路,吃他们吃过的苦。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风吹日晒的,一年回不来几次。他们不知道你真心喜欢那东西的决心,他们只知道那条路有多难。”
江辞低着头。他的手指不搓裤缝了,慢慢蜷起来,没有握紧。
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画画。厂里的人都说他画那些有什么用,又卖不出去。他不是也坚持到画到拿不动笔为止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没说话,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虚握着什么。
“虽然说你爷爷后来画不动了。但他的画还在。”奶奶收回目光,看着江辞,“奶奶相信,你选文科,学的东西,也会一首在。”
江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爸妈那边,你好好跟他们说。不是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一句,是坐下来,慢慢说。”奶奶的声音放慢了,“跟他们说,你选了这条路,不会让他们担心。你会好好的。”
爷爷忽然开口。“你说你是喜欢才选的。喜欢的东西,做起来不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江辞,而是看着墙上那幅竹子。竹节很瘦,叶子有力,是很多年前他还能握住笔的时候画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当年落笔的动作。
江辞把那份意向表从书包里拿出来,他展开,放在茶几上,翻到勾选“文科”的那一面。
爷爷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
看那个勾。勾画得很用力,纸背面都有印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勾,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意向表。选科用的。”江辞说,“我选了文科。”
爷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江辞手里。“留着。”
江辞攥着那张纸,手指碰到纸背微微凸起的勾痕。
奶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洗手准备吃饭,粥要好了。”
“奶奶,那我现在跟他们打电话?”他问。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想了一下。“你准备好怎么说了?”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还没。”
“那就再想想。”奶奶的声音放轻了,“不是不打,是想好了再打。你爸妈在那么远的地方,接到电话,听到你说‘我选文科了’,他们能回什么?他们只能着急。”
“那我……再想想怎么说。”江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奶奶点了点头。“行。想好了再说。”
晚饭桌上,三个人谁都没再提选科的事。爷爷喝粥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奶奶给江辞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又给爷爷夹了一筷子。电风扇在头顶转着,把窗外的梧桐叶影子搅碎在桌布上。
吃完饭,江辞洗碗。奶奶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
“奶奶,我要跟他们说什么?”
奶奶想了想。“说你想好的。”
“我想好了选文科。但我想不好怎么跟他们说。”
奶奶把最后一个碗放进去,关柜门的声音很轻。“那就先不说。等你想好怎么说,再开口。”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爸妈不是不等你。他们一首在等。”
江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她弯腰擦灶台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但很仔细,边边角角都要擦到。
那天晚上,江辞坐在书桌前,没有打电话。他把意向表铺在桌上,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爸,妈,我选文科了。”盯着看了几秒,没有删,也没有发。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我会努力。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真的喜欢。”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他想等想好怎么说了再打。他不想让爸妈在电话那头,只能沉默。
他关了灯,躺下来。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爷爷收音机里的二胡曲混在一起。他想着爸爸发的那句“我们不逼你”。他们在等他开口,但不是逼他开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了拉。明天,他可能还是不知道怎么说。但没关系。他己经把想说的写在纸上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跑。等他想好怎么开口了,他就打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