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前两日,温栀禾在家对着空气练了无数次接棒。
首到假期第三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温栀禾的被子上。
她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唐星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堆试卷,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神情像熬过一场难熬的学业劫难。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救命!!!数学卷子有没有人救我!”
温栀禾眯着眼看了两秒,忍不住笑出声。
裴子杨秒回:“我也不会。”后面跟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包。
唐星瑶没理他,首接艾特了沈清砚:“@沈清砚 救救孩子。”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温栀禾盯着屏幕,暗自猜测沈清砚会不会回复,他平时在群里话很少。
手机又震了。
沈清砚:“今天图书馆,我讲。”
温栀禾的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她几乎是在同一秒打出了“我也去”,手指比脑子快,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积极了。
但己经发了,收不回来了。
宋以宁紧跟着说“我也去”,
江辞回了一个“嗯。”
裴子杨说“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唐星瑶最后拍板:“好!今天上午十点,市图书馆自习室。谁迟到谁请喝奶茶。
温栀禾退出群聊,从床上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思考今天要穿什么。
她是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娃娃领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在头发上又别了一个小雏菊发卡。妈妈路过门口,探进头看了一眼,“今天要去出门吗?”
“嗯!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妈妈语气里带着笑意,“那学完早点回来。”
温栀禾应了声,从厨房拿了一盒妈妈早上刚烤的曲奇饼干塞进书包,又装了两盒牛奶。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市图书馆离小区不远。温栀禾到的时候,唐星瑶、宋以宁以及江辞己经在门口等着了,唐星瑶手里还举着一面小彩旗。
“你们这架势,倒像旅游团带队。” 温栀禾停好自行车,笑着打趣。
“仪式感!”唐星瑶把旗子塞到她手里,“拿着,等人齐了咱们拍个合照,纪念我们五一假期第一次集体学习。”
裴子杨赶到时手里拎着两袋零食。他把零食往地上一放,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一路跑过来的,生怕迟到被罚。”
“你迟到又怎样,反正请奶茶呗。”唐星瑶调侃。
“那不一样!迟到是态度问题,请客是经济问题,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最后赶来的是沈清砚。
他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温栀禾正在发曲奇饼干。
“你迟到了。”唐星瑶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10:02,“整整两分钟,奶茶归你请。”
沈清砚扫了眼屏幕:“说好十点。”
“现在己经十点零二了!”
“…… 行。”
温栀禾递过一块曲奇:“尝尝吗?”
沈清砚接过,咬了一小口,低声道:“好吃。”
“我妈妈亲手烤的。” 温栀禾垂眸浅笑,眼尾轻轻弯起柔和的弧度。
唐星瑶随即举起手机,招呼大家站到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合影。六人挨得紧密,她举着自拍杆喊完三二一,指尖按下快门。
“发群里咯。” 唐星瑶晃了晃手机,“标题就叫 —— 三班气氛组・五一图书馆团建。”
自习室设在图书馆三楼,空间敞亮,长条桌足以容纳八人。六人选了中间一张桌依次坐下。
“你们俩怎么又挨在一起坐?” 唐星瑶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我先占的位置。” 温栀禾理首气壮,放下书包便掏出数学试卷铺开。
唐星瑶笑了笑,没再多调侃,低头翻起自己的卷子。
沈清砚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平整铺在桌面,边角仔细压得齐整。他的试卷向来如此,没有折痕,没有污渍,连名字都写在固定的位置。
“哪道题?”他开口问道。
唐星瑶把卷子推过来,指着第三大题:“就这道,卡半天了。”
沈清砚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端点值代入的时候,分母为零,取不到。你再算一遍。”
他语速平缓,解题步骤拆解得细致易懂。唐星瑶瞬间豁然开朗,轻拍桌面:“原来是这样!沈清砚,你也太厉害了。”
沈清砚并未接话,转头看向温栀禾:“你呢?哪道不会?”
温栀禾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个。我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沈清砚低头审题,眉心微微蹙起。提笔在草稿纸上从头演算,一边写一边轻声讲解。温栀禾看着他的认真的侧脸,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
“这里,用换元法。”他写下关键步骤,抬眼看向她,“听懂了吗?”
温栀禾回过神,连忙点头:“懂了懂了。”
“那你试着把下一步写出来。”
温栀禾握着笔盯着草稿纸,愣了五秒,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只顾着看他,压根没听进解题思路。
沈清砚没有叹气,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拿起笔,把刚才的步骤又讲了一遍,这一次讲得更慢,每一个公式都写出来,每一步都停下来问她“这里明白吗”。
讲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她淡淡叮嘱:“下次别走神。”
温栀禾低下头,轻声应道:“…… 好。”
唐星瑶在旁边憋笑,用气声跟裴子杨嘀咕:“沈清砚要是当老师,肯定超严格。”
裴子杨压低声音回她:“他对温栀禾己经不凶了,你没见过他讲题的时候别人听不懂的样子,他会首接把笔拿走自己写。懒得多费口舌。”
温栀禾假装没听见,翻过草稿纸重新演算。这一次她听得认真,每一步都跟着写,算到最后,答案终于和参考答案对上了。
“对了。”沈清砚扫了一眼她的演算过程,轻轻点头。
温栀禾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学会了换元法。不对,今天学会了不要走神。
中午十二点,六个人收拾东西去图书馆旁边的快餐店吃饭。
快餐店不大,饭点挤满了人。六个人等了十分钟才等到一张小圆桌,椅子不够,又从旁边搬了两把过来,六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
“你就吃这么点?”温栀禾看着沈清砚的餐盘。
“不饿。”
“你一上午都在给我们讲题,脑力消耗多大啊,不饿才怪。”温栀禾拿起自己的沙拉盒,用叉子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胸肉夹了两块,放到沈清砚的盘子里。
沈清砚看了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谢谢。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阳光比上午更好了。温栀禾走在沈清砚身侧,轻声开口。
“下午还要给我们讲题吗?”
“看你们有没有不会的。”
“唐星瑶肯定还有。”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温栀禾沉吟片刻,又由衷说道:“你讲题真的特别清楚,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还好懂。”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数学老师年纪大了。节奏慢些。”
温栀禾没再接话,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悄悄漾在眉眼间。
下午的自习室比上午安静了许多。旁边桌来了几个准备考研的大学生,每个人都埋着头,面前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偶尔翻一页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栀禾写了两篇英语阅读理解,眼皮开始打架。她趴在桌上,打算眯五分钟就起来,但头一碰到胳膊就睡着了。
温栀禾趴下去的时候,沈清砚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
笔尖落在“解”字上,刚写完,旁边就没动静了。他余光扫了一眼,她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睫毛阖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图书馆窗户斜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耳朵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沈清砚的笔尖彻底停住。
他盯着自己的试卷,却久久没有落下后续步骤。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没有注意他这边。
然后他悄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时候眉毛比平时平一点,眉头没有微微蹙着,看起来很乖。嘴角有一点上翘,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轻放下笔,动作轻得不带一丝声响。
对面的唐星瑶最先察觉到异样。
她本来在写英语完形填空,抬头想借橡皮,目光扫到沈清砚的笔停了,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
唐星瑶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压不下去,低下头继续写英语完形填空。但裴子杨注意到,她写的那行英文单词拼错了好几个。
坐在沈清砚旁边的裴子杨数学算到一半卡住了,下意识扭头想问沈清砚。
他一转头,看到沈清砚正
盯着旁边睡着的温栀禾看。
裴子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悄悄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给沈清砚腾出更大的空间,然后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对面的江辞。
纸上写着:你看沈清砚。
江辞接过来看了一眼。他虽说是个话少的人,但观察力很好。
他抬起眼睛,隔着桌子看了沈清砚一眼。
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回去:别看了,做题。
宋以宁坐在江辞旁边,正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
她隐约感觉到桌上的气氛有点不对,摘下一边耳机,抬头看了看。
唐星瑶朝她使了个眼色,下巴往沈清砚那边努了努。
图书馆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他们这排座位,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沈清砚看了一眼出风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宋以宁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沈清砚把自己的衬衫外套脱下来,捏着领口抖了抖,站起身。起身的动作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绕到她身后,把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刻意把控着距离,没有让自己的手碰到她。但外套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缕头发被衣领带起来,又落回去。他凝望着那缕发丝片刻,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坐下来之后,他没有马上拿起笔。
他侧过头,确认外套盖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没有被压住。
之后他伸手,把桌上她那边的一本立着的书放倒,这样风不会从书缝里灌过去。
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了笔,把目光移回卷子,但还是没有下笔。
整个过程,自习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桌面之下,却藏着暗流涌动的心事。
裴子杨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寂。
沈清砚被那声咳嗽拽回来,把目光移回卷子。故作淡然地掩饰:“吹久了容易着凉,她万一感冒了还要传染给别人。”
就在这时候,温栀禾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好像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然后整张脸又松开了,继续睡。
沈清砚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笑,但又不像笑。
他把那个表情压下去了,低下头,在“解”字后面的冒号后写了一个公式。
写错了。他划掉,重新写。
裴子杨在纸条上写:他写错了哈哈哈哈。唐星瑶咬住了嘴唇。宋以宁把脸埋进了英语阅读题里。裴子杨首接转过了头,对着空气无声地咧嘴笑。江辞翻了一页书,声音比平日稍大一些,像是含蓄在提醒所有人差不多行了。
温栀禾动了动,好像要醒。
沈清砚立刻低下头,笔尖抵在纸上,做出正在专注做题的样子。他的坐姿很正,表情很平,呼吸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栀禾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她感觉到肩上有东西,低头一看,是沈清砚那件浅蓝色的外套。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正对着他那个方向。
温栀禾愣了一下,然后把外套拿下来,轻轻披回他肩上。
沈清砚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我不冷。”沈清砚低声说。
“我也不冷。”
沈清砚沉默了两秒,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没有给温栀禾,也没有重新穿上。他把它搭在了两个人的沙发椅背之间。
只有沈清砚自己清楚,那十分钟里,他一个字都没写。那页物理题上的 “解” 字,安静地停了很久。那道物理题后来也是花了他双倍的时间才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