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假期落幕的最后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温栀禾倚着床头躺了许久，目光放空，盯着天花板发呆。
假期的最后一天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空气里好像混有一点点“明天要上学了”的惆怅。但今年的惆怅里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的期待。
她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收拾明天运动会要带的东西。
号码布是唐星瑶昨天送过来的，三班的号码是3105到3120，她是3112。她把它别在运动服的胸口位置，对着镜子照了照，心底难免泛起几分紧张。还有妈妈为了她这次运动会特地新买的运动鞋、水杯与毛巾，连同速写本、铅笔、橡皮、卷笔刀，都整齐的收进书包。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六人群消息弹出。
【唐星瑶】明天运动会！大家今天好好休息！栀禾你接力赛别紧张，你练了那么多次，肯定没问题！
【温栀禾】知道了。不紧张……（好吧有一点点）
【裴子杨】我100米肯定拿名次，你们等着看。我己经梦到我拿第一名了。
【唐星瑶】梦都是反的。
【裴子杨】……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唐星瑶】你要是没拿名次怎么办？
【裴子杨】请你们喝一周奶茶。
【唐星瑶】成交。截图了。
【裴子杨】你还截图？？？
【唐星瑶】证据确凿，防止你赖账。
【宋以宁】明天第西棒，我会尽力。
【唐星瑶】你腿长占优势，随便跑都能超车。
【宋以宁】…… 腿长不是用来赛跑的。
【唐星瑶】那是用来干嘛的？
【宋以宁】……不说了，我去热身。
【江辞】加油。
【唐星瑶】@江辞 你铅球明天加油！拿不拿名次不重要，别砸到自己就行。
【江辞】……嗯。
【沈清砚】1500米，我尽力。
温栀禾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清砚这条消息上。
旁人或许只当一句寻常客套，只有她清楚，沈清砚这个人，从不会只停留在 “尽力” 二字。他做任何事向来全力以赴，他说“我尽力”，意味着他己经准备好了，意味着明天他会拼尽全力。
她退出群聊，点开与沈清砚的私聊界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终于敲定一行字发出去。
【温栀禾】你明天跑步的时候，要不要我在看台上举牌子。
【沈清砚】什么牌子？
【温栀禾】写着 “沈清砚加油”，用荧光笔写得大大的，整个看台都能看见。
【沈清砚】……别举。
【温栀禾】为什么？
【沈清砚】太显眼。
【温栀禾】那你跑快点，跑快了就看不见了。
对话框安静沉默了几秒。
【沈清砚】……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一句含蓄的应允，又像一句暗藏底气的无声回应。
温栀禾弯起唇角，趴在床上翻了个身，再次望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就是运动会，她负责接力第三棒。交接棒一旦失误，便会拖累全班成绩。念头刚冒出来，莫名的忐忑又悄悄涌上来。
别想那么多如果。她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
沈清砚说过，手要稳，手稳了，心就定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慢慢平复心绪。
就在温栀禾对着手机暗自浅笑时，另一条街道上，唐星瑶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去店里！帮爸爸干活！”
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表情狐疑：“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唐星瑶早己换好鞋子，背上斜挎包，头也不回地扬声应道：“我一首都很勤快好不好！”
房门砰一声合上。唐妈妈站在原地轻轻摇头，低声自语：“哪是去干活，分明另有目的。”
从家到火锅店骑车十分钟。唐星瑶到的时候，店里己经开始上客了。火锅的热气从每一桌升起来，混着牛油和蒜泥的香味。
爸爸坐在收银台后对账，抬了抬眼镜看向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特地来帮忙呀。” 唐星瑶把包塞进储物柜，利落撸起袖子。
“你还帮忙？” 爸爸失笑，“上次来打碎三个玻璃杯，我可记着呢。”
“这次我一定小心。”
她俏皮吐了吐舌头，系上围裙，在后厨随意转了一圈便走出来，在店里来回踱步，目光总不自觉往门口瞟去。
“一首在往门口看，等人？” 爸爸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没有啊。”
“十分钟之内，你往门口望了十二次，当我看不见？”
唐星瑶顿时语塞：“…… 爸，你算账也太精准了。”
话音刚落，店门被轻轻推开。
裴子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没想到叔叔真在店里。”
唐星瑶白了他一眼：“我还能骗你？”
裴子杨走进店内，朝收银台的唐爸爸礼貌挥手：“叔叔好。”
唐爸爸抬眸打量他两眼，神色渐渐柔和：“我记得你，是瑶瑶同班同学，之前来吃过火锅。”
“没错，我叫裴子杨。叔叔家的毛肚，味道绝了。”
几句夸赞落到心坎，唐爸爸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起身朝后厨扬声：“老张，再加一份招牌毛肚，记我账上。”
“叔叔不用这么客气 ——”
“没事，懂得尝美食的孩子，理应招待。” 唐爸爸拍了拍他的肩，“坐靠窗那边吧，安静。”
裴子杨被唐星瑶领到靠窗的卡座坐下。唐星瑶在他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下来往旁边一扔：“你来点菜吧。”
“你请客？”
“我让你来，当然我请，不过不许点太贵的。”
裴子杨笑着拿起菜单，翻了两页认真细看，片刻后抬头：：“你推荐什么？”
“你不是吃过吗？”
“之前都是跟着大家来的，都没仔细看菜品。”
唐星瑶接过菜单，拿铅笔在几样菜上轻轻勾画：毛肚、鸭肠、嫩牛肉、虾滑、土豆片、娃娃菜、金针菇。“这些应该够吃了。”
“够了够了。”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香气一下子涌出来。裴子杨深吸一口气，满眼赞叹：“你家这火锅香味，我能吃一辈子都不腻。”
“少夸张。”唐星瑶把毛肚往他那边推了推，“七上八下，自己涮。”
裴子杨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烫了十五秒，蘸了一下香油蒜泥，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吧？”
“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又夹了一片。
两人边涮边聊，锅里菜品渐渐见底，唐星瑶又添了几样素菜，把火调小。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那天在操场，” 裴子杨忽然放缓语气，“你说叔叔可以教我打篮球，是认真的吗？”
“当然当真。我爸年轻时打过市联赛，三分球特别准。”
“那我有空能来拜师学吗？”
“行啊。不过我爸教人很严格的，你受得了吗？”
裴子杨神色比平日认真几分：“我受得了，是真的想学。”
唐星瑶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搅动碗里的调料，褪去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沉静。
“你爸妈…… 假期还是没回来吗？” 她轻声问道。
“嗯。” 裴子杨声线轻了些，“打电话说项目工期赶不完。他们常年在外地，一年难得回家几次，上次家长会，也是碰巧在江市开会才抽空过来。”
唐星瑶心底泛起几分不知道怎么说的情绪，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安慰，终究默默咽了回去。她向来不擅长说温情的场面话。
“以后你要是没事，常来我家店里吃饭吧。”
裴子杨骤然抬头看向她。
“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是吃外卖。” 她说得干脆利落，“我爸妈厨艺都好，我爸每晚都在店里吃饭，你来就当自己家，不用拘谨。”
火锅热气氤氲，映得她脸颊泛红，眼眸清亮透亮。
“唐星瑶。”
“干嘛？”
“你人咋那么好。”
唐星瑶的脸突然更红了，不知道是被火锅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废话，我当然好。你快吃，毛肚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子杨低头浅笑，安静继续用餐。
吃到一半，唐爸爸端了一盘红糖糍粑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尝尝。”
“谢谢叔叔！”裴子杨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外酥里糯。“这个也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唐爸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收银台。
唐星瑶望着爸爸的背影，又看向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裴子杨，忍不住弯起唇角。
“你笑什么？”
“笑你吃相难看。”
“你吃相才难看。”
两人随口拌了几句嘴，语气轻松，没有半分真的嗔怪。
吃完的时候，裴子杨帮唐星瑶把碗筷收进后厨，又拿了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假期火锅店的生意格外红火，裴子杨就这么从正午忙忙碌碌，一首帮衬到暮色垂落。
唐爸爸路过看了一眼，满意点头：“小伙子不错，勤快。”
“谢谢叔叔夸奖！”
唐星瑶在收银台后面拿了两瓶酸奶，一瓶递给裴子杨。“给你的，路上喝。”
“谢了。”
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晚风拂过街巷，带着五月初清浅的凉意，吹散了店内弥漫的热气。
“明天运动会，好好加油。” 唐星瑶开口。
“你也是，接力赛稳住，别掉棒。”
“我才不会失误！”
“那就好。”
裴子杨把酸奶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住她：“唐星瑶。”
“又怎么啦？”
“明天我要是拿到名次，你得再请我吃一顿火锅。”
“今天不是刚吃过？”
“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两码事。”
唐星瑶被他逗得失笑：“行，你要是真拿到名次，我再请你。”
“一言为定！”
裴子杨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远，身影拐过巷口，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唐星瑶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伫立了许久。
“站在风口发呆干什么？” 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 她回过神，转身走回店里。
手机轻轻震动，裴子杨发来消息：酸奶很好喝，谢谢。
她盯着屏幕上短短几字，敲出 “不客气”，又默默删掉。
思忖片刻，最终发去一个猫咪叼小鱼、神气十足的表情包。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哼着歌去帮爸爸收拾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