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的路灯早就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地上的积水里,碎成一块块亮斑。
温栀禾喝完茶站起身:“阿姨,我们先走啦。”
“慢走啊,路上小心。”
宋妈妈和宋以宁也起身,把大家送到门口。
几人道别后各自往家走。裴子杨和唐星瑶在巷口拐了弯,江辞独自往前走,三个人很快就没了踪影。巷口就剩下温栀禾和沈清砚。
两人落在最后。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亮一段暗。
“走吧。”沈清砚把手插进兜里,朝公交站走去。
温栀禾跟上他,并肩走着。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沈清砚也站住。
“要不……”温栀禾偏头看他,犹豫了一下,“不坐车了吧。今晚吃的有点多,想走路回去消化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随意,好像只是临时起意,好像胃里的鸡蛋羹和排骨真的在撑着。但其实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不想上车。公交车太快了,快得好像今天下午的一切会被那扇车门关在外面。她只想让这个夜晚再久一点。
沈清砚看了看她,又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
“我知道。”
“走路回去得二十分钟。”
“明天不用早起上学,没事的。”
沈清砚不再多说。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点了下头。
“那走吧。”
温栀禾拐了方向。没走公交车走的那条大路,而是选了沿着河边的步道。这条路绕点远,但安静,路灯也暗一些。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选这儿,大概是大路上车灯晃眼,这边人少,两个人走在里面,不会被太多东西打断。
沈清砚没有问为什么走这边。他只是默默跟着她。
河面上有风,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步道两旁的树影在地上晃,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亮一段暗。两个人走过亮处,又走进暗处,脚步声在空旷的河岸边显得格外清楚。
温栀禾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砖。沈清砚走在她左边,一首和她错开半步。
一路安安静静,河水在左边流着,没什么声音,只是黑沉沉地往前推。
“沈清砚。” 温栀禾先开了口。
沈清砚偏头看她:“嗯?”
“鸡蛋羹。你觉着好吃吗?”
“还不错。”
“我也觉着好吃,我把一碗都吃完了。”温栀禾自顾自的说,“我还吃了两块排骨,一碗汤,好多口空心菜。要说吃得最多的肯定是裴子杨,他吃了三碗饭。”
沈清砚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点。
“你笑什么?”温栀禾偏头看他。
“没有。”
“你嘴角弯了还不认。”
“真没有。”
“沈清砚,你又这样。” 温栀禾笑着打趣,“上次你也说没笑,结果耳朵都红了。”
沈清砚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话了。
温栀禾哈哈大笑,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河里忽然 “啪嗒” 一响,有鱼跳出水面。温栀禾扭头往河边看,黑乎乎的什么都没瞧见。
“你说以宁手上的伤,明天能好吗?” 她问道。
“好不了。” 沈清砚答道,“这种伤口,至少得两三天才能长好。”
温栀禾想着宋以宁要用左手做事的样子,肯定不太方便。
“那明天我和星瑶再过来看看,能帮点忙就帮忙。”
沈清砚应了声 “嗯”。温栀禾偏头看向他,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道小缝,温栀禾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缝隙变小了,却还是没挨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意这点距离。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路。晚风又吹过来,把头发扫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走了几分钟,沈清砚忽然开口:“你今晚一首挺关心宋以宁的。”
温栀禾愣了下:“这你都看出来了?”
“嗯。”
“她手受伤了嘛。”
沈清砚没再聊这个,接着往前走。温栀禾跟上,时而落后半步,时而又走到并排。
又走了五六分钟,温栀禾忽然笑出了声。
沈清砚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她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清砚没催,脚步也放慢了。
温栀禾放下手,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也是晚上,吃完晚饭。”她开口说,“我爸带我走这条路。后来我走累了,不想走了,就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沈清砚听着。
“我爸说背我,我不干。他说抱我,我也不肯。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闹什么脾气,就是不想走了,但又不想让他帮忙。”温栀禾说着又笑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爸干脆也蹲下来,就在我旁边,说那咱俩都别走了,在这儿坐一晚上。”
温栀禾顿了顿,指着前方:“他后来真坐下了,就靠着前面那棵梧桐树。”
沈清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如今那儿只剩一排矮冬青,早就没有树了。
“然后呢?”
“我当时就急了。”温栀禾说,“我说爸你真不走啊?他说不走。我赌气说那我自己走了,他说你走吧。我扭头就往前走。”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我走了二十来步,回头一看,他还坐在树下,还朝我挥手,让我路上小心。”
沈清砚的嘴角又动了动。
“当时我气死了,心想他怎么放心让我一个小孩走夜路,就不怕我一个人走丢吗。” 温栀禾说道,“但现在想想,他肯定一首悄悄跟在我后面,只是我没发现。”
她转头看向沈清砚:“你说对吧?当爸爸的,哪能真不管孩子。”
“嗯,应该是一首跟着。” 沈清砚回道。
“你也这么觉得吧?”
“对。不过那时候你应该没再回头。”
“可不是嘛,我气鼓鼓地往前走,死活不肯回头。” 温栀禾笑道,“我小时候可倔了。”
晚风再次吹乱头发,她抬手捋到耳后。
“你小时候呢?”她问。
“什么?”
“有没有这种蠢事。”
沈清砚想了一下。
“没有。”
“不可能。”
“真没有。”
“那你小时候天天都干啥?”
“写作业。”
温栀禾看向他,想看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沈清砚一脸认真。
“除了写作业就没别的事了?”
“还有吃饭。”
“然后呢?”
“睡觉。”
“沈清砚。”
“嗯?”
“那你不会觉得无聊吗?每天都在写作业、吃饭、睡觉。”
沈清砚想了想。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以前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温栀禾愣了一下。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清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注意到她的沉默,补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可以像这样散步。” 他顿了下,“就是走得有点慢。”
温栀禾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笑起来:“你是在嫌我走得慢吗?”
“没有。”
“你明明就是。”
“我是说,”沈清砚顿了一下,“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快走了半个小时了。”
“那你怎么不说走快一点。”
“你没说。”
温栀禾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茬,只好继续往前走。
沈清砚看着她走快的背影,轻声说:“这样也挺好的。”
温栀禾脚步顿了一下。
沈清砚也停下,路灯在他身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灯光描出一道浅边。
“你今晚话挺多。” 温栀禾顺势换了话题。
“嗯。”
“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清砚想了想:“大概是吃撑了。”
温栀禾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沈清砚。”
“嗯。”
“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
“嗯。”
“你再说一个。”
“不说了。”
“为什么?”
“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哎呀,你再说一个嘛。”
“不说。” 沈清砚头也没回的继续往前走。
“就一个,就一个行不行?” 温栀禾绕到他身侧,不依不饶地缠着。
“说了就停不下来了。”
“哪有这么夸张!” 她伸手碰了下他的胳膊,“小气鬼。”
沈清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浅浅的笑意。
夜色温柔,沿河的小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慢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