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七天,正好是奶奶的头七。
亲戚们来了又走,讨论着老太太去世的原因:“平时挺健朗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听说是吃药了。”
“怎么这么想不开?被他儿子气的吧?”
“我听说是吃错了药,好像是他儿子给她买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别说了,被他儿子听见要骂人的。”
“她儿子都不在,怕什么?”
有人朝排位后方努嘴:“那还有个小的呢。”
“啧,没她奶奶护着,说不定哪天就被被她爹卖了。”那人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撇开视线。
许知俏缩在走廊最深的阴影里,透过拐角那块巴掌大的脏玻璃,望着外面。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世界。
窗台下,奶奶逼她挪了无数次花盆,其中有一个碎了,土被冲走,只剩下几株蔫塌的青菜泡在泥水里,根都烂了。
她看着,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真好。
今天不用淋雨了。
两个小时前,那炷劣质线香还没燃尽,父亲揣上家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嘟囔着“老妈保佑,这次一定翻本……”消失在了雨幕里。
她身边放着一个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用不同颜色的线粗糙地缝补过。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部老式按键手机,花二十块钱从废品站老头那儿买的。
早上只打出一次电话,便黑屏了。
一次,就够了。
天色一层层暗沉下去,像浸透了污水的抹布。
终于,引擎声割破了连绵的雨噪。
一辆黑得锃亮的轿车,停在了污水横流的单元门前,与这片破败格格不入。
许知俏猛地弹起来,抓起书包冲向门口。
“妈妈!”
车门打开,母亲吴莉探出身,脸上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
“娇娇!快!上车!”
身后一些亲戚探出头:“豪车,她妈真是富贵了。”
“不拦一下?让那孩子就这么跑了?”
“你想去就去,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豹子号的车牌,不是一般人,得罪不起。”
对方还是有些犹豫,那人又提醒道:
“别露脸,以前咱们帮着抢孩子,说不定被吴莉记恨上了。”
许知俏没管身后的闲言碎语,飞快上了车,发现车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精致套装、脸颊红润的女孩,正睁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像落汤鸡一样钻进来的许知俏。
“你头发怎么是黄的?”女孩问,声音清脆。
许知俏僵住,下意识去摸自己枯草般干黄的头发。
营养不良的证据,她从小就是这样。
女孩并不需要答案,她转向司机:“罗叔,走吧。”
吴莉紧紧搂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淌。
秦韫歪着头:“吴阿姨,接到女儿是高兴的事呀,你怎么哭了?”
“是高兴,是高兴……谢谢大小姐。”
吴莉慌忙抹脸,拽过许知俏的手:
“娇娇,这是秦家大小姐,今天多亏了她帮忙。快说谢谢。”
“……谢谢。”许知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事啦,就当给我哥积福了。我还有借口逃了马术课呢。”
秦韫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转向许知俏,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多大了?有十三吗?”
“十六。”
“十六?比我还大?你怎么……”她想了一下许知俏的身高,转移话题:
“……你之前住那儿,是被坏人关起来了吗?”
问题像雨点砸来。
许知俏缩在母亲怀里,十个里只能答上一两个。
秦韫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话题很快绕到她哥哥——秦家大少爷,秦煜。
“我哥以前可好了,能把我举得特别高……他现在病了,不说话,家里谁都不敢大声……唉,真希望他快点好……喂,你也帮我一起许愿呀!”
许知俏认真点头,脸虽然埋得更低,心里还是希望这个和妈妈一起来接自己的女孩能得偿所愿。
车驶入一个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绿树成荫,路灯明亮,统一温暖的光色。
一幢大得像城堡一样的建筑前,秦韫跳下车,叽叽喳喳的声音远了。
许知俏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天说的话,比过去
一个月都多。
雨,好像终于停了。
车停在一幢小一些的别墅前,妈妈带她进二楼房间换衣服。
一边嘱咐她:“娇娇,这是妈妈工作的宿舍,平时没事不要乱跑,尤其是主宅后面关着的铁门,连靠近都不行。”
晚上下楼吃饭,才发现,这幢楼住的都是秦家的佣人。
几个阿姨对瘦小的许知俏格外照顾。
然而,晚饭后没多久,房门被“砰砰”敲响。
秦韫挤进来,眼睛亮得惊人:
“娇娇!陪我过万圣节!我爸不让我出去,家里就你能陪我玩了!”
吴莉面露难色,但在秦韫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对女儿点了点头。
“快!穿上这个!”
秦韫抖开一条闪着细碎流光的纱裙:“你这头发,正好扮僵尸新娘。”
许知俏像木偶一样被摆布。
惨白的骷髅妆画在脸上,嘴角抹上假血浆,裙子套上,尺寸并不合身。
秦韫自己也打扮成吸血鬼,一群佣人配合着,举起手机相机围拢。
“屋子里太亮!去外面!才有气氛!”
众人簇拥着两位“主角”来到花园。
夜色浓稠,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兽。
“魔法时刻到!”
秦韫嬉笑着,手突然伸到许知俏腰间摸索。
“别……”许知俏怕痒,下意识扭身躲闪。
人差点歪进花圃,小腿肚碰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她借力稳住身形。
“嗒!”
一个开关被按下。
刹那间,整条裙子迸发出绿莹莹的光!
将许知俏惨白的骷髅妆照得如同鬼魅。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完美!就是这个感觉!”
秦韫兴奋尖叫,凑近的时候她的脸也被裙子照得一片惨绿。
真够吓人的,僵硬的许知俏被拽着,摆弄姿势。
“邪恶点!你现在是地狱来的新娘!要毁掉背叛你的渣男!”
“不……不用了吧……”许知俏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寒意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上爬。
“要的要的!快,眼神凶一点!”
就在这时——
许知俏身后浓密的灌木,一团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空气瞬间冻结。
“……大少爷?”一个佣人颤声叫道。
那黑影很高,很瘦,静静立在那里,如同墓地里竖出的碑。
他的眼睛,首勾勾地,钉在浑身发着诡异绿光的许知俏身上。
秦韫也吓住了:“哥?你……你化妆也太认真了……”
她声音发虚,因为她看清了,哥哥秦煜苍白的脸上没有妆容,只有病态的凹陷和青紫的唇色。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水珠不断从裤脚滴落,不知道在冷雨里待了多久。
有人惊醒,赶紧跑去拿毛巾姜汤。
许知俏被那空洞却执拗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那具高大的、湿冷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
“啊!”
许知俏本能地伸手去接。
“嘭!”
沉。
像接住一块浸在冰床冻透了的巨石。
她根本撑不住,被带着狠狠跌坐在地。
冰冷的湿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裙子,刺进骨头缝里。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而秦煜……他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僵首的身体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两条冰冷的手臂如同铁箍,死死环住她的肩膀,头无力地垂在她颈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叹息。
好暖……
“娇娇!”吴莉扑上来,想拉开秦煜,却撼动不了分毫。
“快!快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