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在这个剑拔弩张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绵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就被客厅里凝固的空气冻得结结实实。她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偷,僵硬地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茶几上的那个红头文件——准确地说是苏母王芳不知从哪弄来的《网红奶茶店加盟计划书》,正孤零零地躺在碎瓷片旁边,页脚被溅出来的茶水浸湿了一大片。
“你要是敢辞职,我就跟你没完!”苏父苏大强手里的烟头都在颤抖,火星子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西十多岁的人了,不想着安稳退休,还要去跟小年轻凑什么热闹?卖奶茶?你那是正经工作吗?”
“怎么就不正经了?现在谁不喝奶茶?隔壁巷口那家店,一个月赚得比你工资都高!”王芳也不甘示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苏大强的鼻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我在单位受了半辈子气,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把怎么了?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我是怕你被人骗!那都是骗加盟费的!”
“你就是保守!你就是窝囊!”
“你——哗啦!”
苏大强大概是被“窝囊”两个字刺激到了,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想摔,手滑了一下,连带把那个平时用来供着的招财猫摆件也扫了下去。
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苏绵耳边炸开。
苏绵吓得浑身一哆嗦,那种刚才在晚自习停电时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只不过这次,没有一只温暖的手能把她拉出深渊。
她看了一眼战况升级的父母,张了张嘴想劝:“爸,妈,你们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问你妈,她肯好好说吗?”苏大强转头瞪了苏绵一眼,迁怒道,“还有你,一回来就摔门,这家里现在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苏绵满腹的劝解之词被堵在嗓子眼,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就是苏家的日常,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爆一场世界大战。她这个平时自诩的“端水大师”,在真正的洪流面前,弱小得像只蚂蚁。
她默默地弯腰捡起书包,像个透明人一样穿过硝烟弥漫的客厅,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锁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争吵声稍微隔断了一些,但那些尖锐的词句依然透过门缝,像针一样扎进来。
“赔钱货”、“没出息”、“老顽固”……
苏绵把书包扔在床上,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被子里,拉过被子蒙住头。
可声音还是钻进来了。薄薄的墙壁,根本挡不住来自原生家庭的破碎。
刚才在楼道里,陈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手心里残留的温度,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种粉红色的、带着薄荷甜味的暧昧,瞬间被现实的鸡毛蒜皮碾得粉碎。
她从枕头下摸出耳机,胡乱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摇滚乐震耳欲聋,那是她为了迎合陈肆特意找的歌单,平时觉得吵,现在却觉得正好能盖过外面的动静。
翻了个身,苏绵面对着墙壁。这堵墙的另一边,就是陈肆的房间。
不知道隔壁现在是什么情况?
按照以往的经验,陈家通常是静悄悄的。陈建国主任信奉“无声胜有声”的教育理念,哪怕是生气,也只会用最冷漠的眼神和最严厉的沉默来压迫。
这种沉默,有时候比苏家的歇斯底里更可怕。
苏绵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墙纸。在第15章的时候,她曾在这里抠开一个小洞,塞进去一张写着“想考去北京”的纸条。
现在,她真的很想钻过那个洞去看看,隔壁的“别人家孩子”,是不是真的那么无坚不摧。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苏绵从被窝里伸出手,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微信界面弹出来一条消息。
发信人:陈肆(隔壁那只高冷狗)。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来屋顶?”
苏绵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感觉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原来,他听到了。
隔着这层薄薄的墙板,他听到了隔壁的鸡飞狗跳,也听到了她此刻正在被子里发出的无声叹息。
在这个每个人都自顾不暇的夜晚,在这个父母忙着互相伤害的当口,只有隔壁那个平时嘴毒心硬的家伙,向她伸出了手。
就像停电的那一刻,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她的手一样。
苏绵深吸
了一口气,掀开被子,把脸上的闷红压了压。
她迅速换下校服,套上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又抓起一条薄毯子。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私藏的一包薯片和两罐可乐。
这就是她的“装备”。
推开房门时,客厅里的战争似乎进入了休战期。王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苏大强蹲在阳台抽烟,两人谁也不理谁。
苏绵猫着腰,像个做贼的特工,贴着墙根溜到了厨房后门。那里有一架通往老旧阁楼和屋顶的楼梯,平时用来堆杂物,是苏绵秘密的避难所。
推开生锈的铁门,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
苏绵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头顶那扇沉重的小木门。
“吱呀——”
夜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笼罩着整个梧桐巷。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在这个老旧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头顶的月亮,清冷地挂在天边。
屋顶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
而在那个视野最好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瓦片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手里拿着一罐看起来并不怎么搭配的——冰啤酒。
听到开门声,陈肆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对着月亮晃了晃,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渺:
“我还以为你要躲在被子里当缩头乌龟了。”
苏绵关上门,抱着那一堆零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瓦片有点硬,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但这一刻,却比坐在自家柔软的沙发上还要让人安心。
“我要是真当缩头乌龟,谁来给你送补给?”
苏绵把怀里的薯片和可乐一股脑地放在两人中间,挑衅地看了一眼陈肆手里的酒,“未成年饮酒,陈主任知道了要打断你的腿。”
陈肆侧过头,金丝眼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现在忙着给国外的预科学校汇款,没空管我的腿。”
苏绵心里一咯噔。
她听出来了,陈肆这话里的意思。陈建国还是逼他去国外?哪怕陈肆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哪怕他不想去?
原来,大家都是逃兵。
“那你怎么不喝可乐?”陈肆伸出手,从苏绵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拿过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拉开拉环,气泡涌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乐是你的,”苏绵拿起一罐啤酒,学着他的样子拉开,“今晚我也想当个坏孩子。”
“苏绵,”陈肆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你妈要辞职开奶茶店?”
苏绵叹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战,但心里那股闷气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消散了一些。
“是啊,奶茶店。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天天吵架强。”苏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巷口昏黄的路灯,“你说,大人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们非要按他们的想法活,也要按他们的想法让我们活。”
“因为控制欲是人类的劣根性,尤其是当他们自己人生失败的时候。”
陈肆说得冷冰冰的,却一针见血。
苏绵转头看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过分清瘦的下颌线。他看起来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学神,但此刻,他身上那种完美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里面的疲惫和脆弱。
“那你呢?”苏绵轻声问,“你也想逃吗?”
陈肆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
“逃不掉。”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所以我邀请你上来,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可乐,对着苏绵手中的啤酒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为了庆祝。”
“庆祝什么?”苏绵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庆祝我们都是被嫌弃的那个。”陈肆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滚动,“庆祝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个地方,能让我们不用装模作样。”
苏绵看着他,心里的酸涩感突然涌了上来,混合着啤酒的微醺,让她眼眶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啤酒,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今晚的风,确实有点凉。
但因为身边坐着这个人,这凉风里,似乎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两个“失意人”并排坐在屋顶的瓦片上,背靠着背,看着梧桐巷里明明灭
灭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愤怒的咆哮,有失望的叹息,也有压抑的沉默。
而这里,只有两罐酒,一包薯片,和两个虽然狼狈、却不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