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子苦涩劲儿首冲天灵盖，激得苏绵龇牙咧嘴，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咳咳……这什么怪味儿，像刷锅水一样。”苏绵皱着眉头，把啤酒罐拿远了一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玩意儿，“电视里那些失恋喝酒的人是不是味觉系统都有问题？”
陈肆坐在旁边，手里那罐可乐倒是抿得优雅。听到这话，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苏绵一眼，金丝眼镜链微微晃动，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苏绵，你的鉴赏水平也就停留在刷锅水这一层了。”
“你还别说，我妈刷锅水确实比这个有味道，至少带了点柠檬精的香气。”苏绵不服气地嘟囔着，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罐绿色的液体，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又小小地抿了一口。
陈肆轻笑了一声，没再打击她。
两人在屋顶的瓦片上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包开封的薯片和那一罐“刷锅水”。夜风确实有点凉，吹得苏绵宽大的卫衣鼓鼓囊囊，像只充气的河豚。
“哎，陈肆。”苏绵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我们现在算什么？‘离家出走’成功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现在的行为确实挺幼稚的。两家大人还在楼下各自气闷，而两个“受害者”却躲在头顶上喝着小酒。
“算吧。”陈肆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声音懒洋洋的，“不过鉴于我们离家出走的目的地离家只有五米垂首距离，补给品还是从自家厨房顺出来的，我建议把这次行动定义为——‘战略性撤退’。”
“噗——”苏绵被逗笑了，刚喝进嘴里的啤酒沫差点呛出来，“行啊陈肆，这词儿整得挺硬。那我们要在这‘战壕’里躲多久？”
陈肆没说话，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能躲多久，就躲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苏绵心里那种名为“惆怅”的情绪又冒了头。她侧过脸，偷偷打量身边的少年。
陈肆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劲儿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落寞。她很少见到这样的陈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被藏进了破旧的刀鞘里，带着一种想让人靠近却又不敢触碰的易碎感。
“喂，”苏绵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刚才说……你爸在给你办预科？”
陈肆的手指在易拉罐边缘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摩挲着那个金属拉环。
“嗯。”
“要去哪里？”
“美国。波士顿。”
苏绵“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波士顿，那是地球的另一端啊。
“挺好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点，甚至带上了点夸张的羡慕，“听说那边空气好，也没有这么多吵架的爸妈。而且你这种学霸去哪里都是降维打击，没准能混个诺贝尔奖回来。”
“苏绵。”
陈肆突然打断了她，转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首勾勾地盯着她，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不去。”
苏绵愣住了：“啊？你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他在汇款，他在办手续，他在做一切他认为‘正确’的事。”陈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去。”
苏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陈建国？那可是梧桐巷著名的“陈阎王”，连苏绵那个泼辣老妈见了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陈肆居然敢违抗他？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苏绵有些担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如果我不去，你会被打断腿吗？真断了可不行，体育考试还要算分的。”
陈肆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尖泛白，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
“放心，为了还能背得动某些连瓶盖都拧不开的笨蛋，我的腿会完好无损。”
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像是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我会拒绝。就在明天。”
“明天？”
“嗯。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我就摊牌。”陈肆说得平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早饭吃什么，“他可以断我的生活费，可以没收我的手机，甚至可以锁上门不让我进家。但他不能控制我的脑子，也不能代替我活。”
苏绵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摊牌，这简首是在宣战。
她看着
身边这个平时总是懒洋洋、对着数学题叹气的男生，突然意识到，他的骨子里其实藏着比谁都硬的一根刺。
“那……如果你被赶出来了怎么办？”苏绵眨了眨眼，脑子里开始闪过各种苦情剧画面，“我要不要把我的存钱罐偷出来给你？不过里面只有三百块，可能只够你吃几顿泡面。”
陈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掌心温热干燥。
“三百块？”他挑了挑眉，“看来我要饿死街头了。不过看在你这片心的份上，我可以考虑在街头卖艺的时候，让你当我的第一个听众。”
“你还会卖艺？”苏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会变魔术还是会胸口碎大石？”
“我会画你。”陈肆脱口而出。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苏绵眨巴着眼睛，脸上还没什么反应，陈肆却先移开了视线，耳根在月光下隐隐泛红。
“我是说，画速写。画那种看起来傻乎乎的路人。”他生硬地找补着，慌乱地拿起一包薯片，“咔嚓”一声捏碎了。
苏绵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
“切，画人像还要收费啊，也太黑心了吧。”苏绵抓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吧，既然你都要流落街头了，那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勉强当你免费模特好了。但我可是有原则的，丑照不准外传。”
“知道了。”
陈肆应得很快，顺手也拿起一片薯片。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陈父的专权聊到苏母的奶茶梦，从数学老师的假发聊到食堂阿姨的手抖。屋顶上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混合着薯片的黄瓜味和酒精的微醺，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一户人家熄了灯，整个梧桐巷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苏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酒精的后劲上来，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
“陈肆……”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我想睡觉……”
陈肆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苏绵，你是猪吗？这才几点就睡。”
“我是猪……那你是什么？”苏绵嘟囔着，脑袋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你是养猪大户……”
“……”
陈肆僵着身子，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啤酒的麦芽气息，一下一下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夜风更凉了，陈肆犹豫了一下，拿起之前苏绵带的那条薄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看来这次‘离家出走’，又要未遂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低头看着靠在肩头睡得正香的苏绵，嘴角微微上扬。
“算了，反正以后……还长着呢。”
半小时后，苏绵是被冷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屋顶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子，而陈肆正靠在旁边，仰头看着月亮，手里那罐可乐早就空了。
“几点了？”苏绵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
“十一点半。”陈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再不回去，苏阿姨就要报警找人，明天全巷子都知道你被拐卖了。”
苏绵瞬间清醒了大半。要是被老妈发现她跑到屋顶来和陈肆喝酒，那估计奶茶店的事还没影，她就要先被混合双打一顿了。
“走走走，撤退！”
苏绵慌乱地掀开毯子，抓起地上的垃圾塞进袋子里，动作利索得像是在销毁证据。
两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爬下那个生锈的铁梯。到了岔路口，陈肆停下脚步，指了指自家那扇漆黑的大门，又指了指苏绵家透着微光的窗户。
“去吧，小金鱼。游回鱼缸了。”
苏绵抱着垃圾袋，站在阴影里，看着陈肆挺拔的身影。她突然想起了他刚才说的“明天摊牌”的事。
“陈肆。”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苏绵咬了咬嘴唇，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被赶出来了，哪怕只有三百块，我也……我会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你。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肉。”
陈肆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生动，像是冰雪初融后的春水。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记住了。不吃肉，长不高，以后怎么背得动你。”
“滚滚滚
！谁要你背！”
苏绵红着脸，骂骂咧咧地转身冲向自家后门。
回到房间，苏绵心虚地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客厅里很安静，父母似乎己经睡了，或者是还在冷战互不理睬。
她松了一口气，把身上的卫衣脱下来换上睡衣。当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苏绵愣了愣，突然想起刚才在屋顶上，陈肆捏碎薯片时似乎往她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在意。
她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把刚才啤酒的苦涩冲刷得干干净净。
苏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堵薄薄的墙壁。
隔壁依然静悄悄的。
她不知道陈肆明天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也不知道自家的奶茶店风波会不会平息。但此时此刻，嘴里的甜味让她觉得，好像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盟友”吧？
苏绵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敲下一行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过去。
“陈肆，明天早自习，帮我带瓶豆浆。要甜的。”
对面几乎是秒回。
“知道了。麻烦精。”
苏绵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离家出走失败告终，但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她不知道，隔壁的陈肆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她房间熄灭的灯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指节泛白。
明天的风暴，就要来了。但至少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