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是半夜来的,所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苏绵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刚被从咸鱼干里泡发回来的鱼,总算是活过来了。
头顶那台老式吊扇正“吱呀吱呀”地卖力工作,虽然风还是热的,但好歹能让人呼吸不那么费劲。苏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昨晚在台阶上坐了一宿,腰酸背痛的感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
“哎哟,我的老腰啊……”
苏绵一边哼哼唧唧地揉着脖子,一边慢吞吞地挪到窗边。阳光己经透过那几盆蔫头耷脑的君子兰照了进来,把地板烤得金黄。
隔壁陈家的阳台上静悄悄的。那个平日里比公鸡起得还早的卷王,今天居然没动静?
苏绵心里嘀咕了一句,难不成昨晚背《滕王阁背》傻了?她胡乱洗了把脸,叼着一片面包就推门出去了。
刚一出门,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那堵人墙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那副金丝眼镜都戴得端端正正,身上还飘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苏绵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包渣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走路不看路,你的眼睛是用来装饰鼻孔的吗?”陈肆清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苏绵差点被面包噎死,费劲地咽下去,翻了个白眼:“大早上的能不能说点人话?是你挡在我家门口好不好!”
陈肆没理会她的抗议,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马尾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还不走?想迟到被‘地中海’在校门口罚站?”
苏绵一看表,妈呀,还有二十分钟!她赶紧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抓起书包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陈肆你等等我!”
清晨的梧桐巷己经开始苏醒,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混杂在一起。苏绵跟在陈肆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恍惚。
昨晚那个在黑暗里握住她手腕、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毒舌又高冷的陈肆,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苏绵。”
前面的少年突然开口,把苏绵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啊?怎么了?”
陈肆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走着,视线平视前方,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志愿填好了吗?”
苏绵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别提了,头都大了。我想考远点,逃离我妈的魔爪,比如去北京,上海,甚至新疆都行!越远越好!”
昨晚的烛光下,她确实这么想过。要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彻底自由。
陈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新疆?你是去上大学还是去支援边疆建设?你这体格,风一吹就跑了,还新疆。”
“你也太小看人了!”苏绵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而且……我想了一晚上,又不完全想走远了。”
“哦?”陈肆挑眉,“咸鱼翻身了?”
苏绵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低了下来:“我想了想,去北京太远了,机票太贵,要是想家了回来一趟都不划算。而且……而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连个能蹭饭的地方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陈肆一眼,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狡黠:“而且,万一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得指望你这个‘邻居’来救场呢。要是隔着一千多公里,等你赶到,我都凉透了。”
陈肆听着她的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所以呢?”他问。
“所以……”苏绵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陈肆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决定报江城大学。”
江城大学,就在本市,虽然比不上清北那种顶尖学府,但在本省也是数一数二的。离家近,坐地铁半小时就能到,既享受了大学的自由,又能随时回家蹭老妈的红烧肉,简首是完美的“折中主义”。
“我想好了。”苏绵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在这儿,不远不近,刚刚好。以后租个房子,把爸妈隔在墙外,我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多爽。”
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陈肆,想听听这位“卷王”的意见。毕竟按照陈肆的成绩,清华北大任挑,出国留学也是分分钟的事。
谁知陈肆听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吐槽她胸无大志,也没有用鄙视的眼神看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深邃的潭水,让人看不透。
过了好几秒,陈肆才移开视线,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
的,听不出喜怒:“巧了。”
苏绵眨眨眼:“什么巧了?”
陈肆抬脚继续往前走,留给她一个潇洒的侧影:“我也报那儿。”
“咳咳咳!”苏绵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一把抓住陈肆的书包带子,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疯了?你是陈建国主任的儿子!是全校第一!你要去江城大学?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刚才进门的时候撞门框上了?”
按照陈父陈建国的规划,陈肆那是注定要常青藤、要清北、要成为家族荣耀的存在。江城大学?在陈建国眼里,那估计跟没考上差不多。
陈肆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抓着自己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手指纤细白皙,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苏绵,你的脑子里能不能装点除了浆糊以外的东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欠揍,“江城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是全国前三,我想学建筑,不想学那些虚的,不行吗?”
“行……行啊……”苏绵被他的理由噎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心里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可是,可是……
“那你爸怎么办?”苏绵压低声音,做贼心虚地看了看西周,“陈叔叔要是知道你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肯定会把你吊起来打,再用皮带抽那种!”
陈肆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转瞬即逝。他看着苏绵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我的事。”他淡淡地说,“他己经管不了我了。”
至于怎么管不了的,他没说。苏绵也不敢多问,毕竟那是陈家的家事。
两人默默地走到了学校门口。
分开前,陈肆突然叫住了她。
“苏绵。”
“又干嘛?”苏绵警惕地看着他。
陈肆看着她,晨光洒在他的发梢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既然都在江城大学,那以后……还是邻居。”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校门,背影挺拔如松。
苏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还是邻居?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心动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深夜,当整个梧桐巷都陷入沉睡时,陈肆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志愿草表。
一份是填好的“清华大学”,那是他父亲逼他填的,也是他原本为了逃离这个家而计划的终点,那是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北京。
而另一份,是空白的。
他看着那份“清华大学”的草表,看了很久,想起了今晚屋顶的烛光,想起了苏绵在灯下背诵《滕王阁序》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她那句“不想离爸妈太远”。
最后,他拿起笔,划掉了那几个字。
在空白的草表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江城大学”。
然后,他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张写着清华大学的纸条。火苗跳动着,吞噬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也烧断了他父亲想要掌控他的最后一根风筝线。
看着纸条化为灰烬,陈肆轻声说:“去北京太远了,如果你受了委屈,我赶不回来。”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愿望不需要大声喧哗。
比如他想做她一辈子的邻居,想在她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翻过那堵墙,就能出现在她面前。
这就是他偷偷许下的愿望。
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双向奔赴。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苏绵的思绪。她赶紧往教室跑去,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特别的好。
就像陈肆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样,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甜。
“江城大学……”
苏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像,也不赖嘛。
至少,那只高冷的卷王狗,还在同一个坑里。
这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