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浪，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被晒得耷拉着叶子，无精打采。
但这对于梧桐巷的居民来说，今天绝对是载入史册的一天。
因为在这一天，巷子里平日里为了几毛钱菜价能吵上半天的大妈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那就是要把全中国最喜庆的颜色穿在身上。
苏绵一大早是被自家老妈王芳女士从床上薅起来的。
“快起来！都几点了！”
王芳穿着一身开叉高得惊人的红色蕾丝旗袍，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写着“旗开得胜”的折扇，像个随时准备登台唱戏的名角。她一把掀开苏绵的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妈……”苏绵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一脸生无可恋，“您这一身……是打算去唱《大红灯笼高高挂》吗？”
“闭嘴！这叫寓意！旗开得胜懂不懂？”王芳瞪了她一眼，随即又满脸堆笑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隔壁那个老陈媳妇居然穿了紫色的，说是‘紫气东来’，哼，我看她是‘挨揍东来’。还是红色正气，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不对，是红红火火！”
苏绵扶额。
果然，高考不仅能逼疯学生，还能逼疯家长。
苏绵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刷牙的时候手有点抖，牙刷差点戳进鼻孔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有着淡淡青黑的小姑娘，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在胸腔里疯狂乱撞的心脏。
这就是决定命运的一天吗？
虽然陈肆昨天说什么“这不是结束”，但只要一想到那几张卷子能决定她以后是在江城大学晒太阳，还是在工地搬砖，她还是忍不住想腿软。
走出家门时，梧桐巷的巷口简首成了大型旗袍展示现场。
红的、绿的、粉的……各色旗袍在阳光下争奇斗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选美。苏绵缩着脖子，觉得自己就像个误入花丛的灰姑娘，还是那种没水晶鞋只有帆布鞋的。
“哎哟，苏绵出来啦！”
“真精神，这孩子一看就是考状元的相！”
邻居大妈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苏绵只能尴尬地保持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像个被摆在橱窗里的招财猫。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陈建国穿着一身虽然有些旧但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保温杯，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紧接着是陈肆。
陈肆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没戴眼镜，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是一阵凉风，瞬间驱散了苏绵心头的燥热。
他一出现，巷口那帮“旗袍团”的声音都小了八度。
“这陈家小子，长得是真俊啊。”
“就是，要是能当我女婿就好了。”
苏绵撇撇嘴，心想你们可拉倒吧，这货那是“斯文败类”，你们是被表象迷惑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苏绵的腹诽，陈肆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他挑了挑眉，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他迈开长腿，径首走了过来。
周围的大妈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是在迎接检阅。
陈肆走到苏绵面前，看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她乱糟糟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陈肆！你干嘛弄乱我头发！”苏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本来也没多整齐。”陈肆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手抖什么？笔拿不稳？”
“谁……谁抖了！”苏绵嘴硬地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结果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我这是……兴奋的！对，兴奋到颤抖！”
陈肆轻嗤一声，那双总是盛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盛满了星光。
“苏绵。”
“干嘛？”
“别忘了，”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的草稿纸我己经帮你分好了，从左到右，按顺序用。2B铅笔削了两支放在笔袋最外面的格子里，准考证在书包拉链里的夹层。我都检查过三遍了，你没有任何遗漏的借口。”
苏绵愣住了。
她猛地想起昨晚，陈肆非要抢过她的文具袋说要“检查安全隐患”，原来他是把这个做得这么细致。
那一瞬间，鼻尖涌上一股酸涩，紧接着化作了满涨的勇气。
这家伙，虽然嘴巴毒，但做的事情……真的让人很难不心动啊。
“知道了，管家婆。”苏绵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出发吧。”
苏父王芳和陈建国两人难得没有互相嫌弃，并肩走在前面开路。苏绵和陈肆跟在后面，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巷子口到考场有一段路。
往年这条路觉得很漫长，今天却觉得格外短。一路上全是穿着旗袍送考的家长，还有执勤的交警和志愿者，整个城市仿佛都在为了这两天的考试而让路。
到了考场外，那种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警戒线外乌压压全是人，各种红色的横幅拉得满天飞。“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调整心态，从容应对”……
苏绵看着那个大门，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耳边打鼓。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陈建国停下脚步，虽然板着脸，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去吧，仔细点。”
王芳一把拉过苏绵，用力抱了抱她，眼圈居然有点红：“闺女，别怕。考啥样都行，实在不行……妈养你！卖奶茶也能养活你！”
“妈，你别乌鸦嘴！”苏绵被她逗笑了，心里的慌乱倒是散了不少，“放心吧，我肯定超常发挥！”
两家人目送着他们走向警戒线。
陈肆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苏绵，那是他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笨蛋，是那个在他听摇滚乐时偷偷递给他辣条的邻居，是他画满了整本素描的女孩。
他在喧嚣的人群中，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指向自己的肩膀。
“苏绵。”
隔着几米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钻进苏绵的耳朵里。
“你可以的。”
眼神坚定而有力，仿佛在传递着某种无穷的力量。
苏绵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白色的衬衫被风微微吹起，他的身后是十年苦读的沉淀，面前是通向未来的大门。
那一刻，苏绵觉得之前的紧张、恐惧、焦虑，通通都被这句话给击碎了。
他相信她，那她为什么不敢相信自己？
苏绵深吸一口气，看着陈肆转身走向考场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从容，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难题能难倒他。
那是属于她的“同桌”，她的“邻居”，也是她的……陈肆。
“陈肆！你给我等着！”
苏绵突然冲着那个背影大喊了一声，引得周围家长纷纷侧目。
陈肆的身影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手，背对着她挥了挥，然后大步跨进了考场的大门。
那是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是属于他们的战场。
苏绵握紧了手里的文具袋，大步跟了上去。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竞争激烈，但只要想到他在里面，只要想到以后还能在一个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还能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而打架。
这场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这是属于他们的“决战”，也是通向未来的入场券。
苏绵抬起头，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眯了眯眼睛。
高考，放马过来吧！
本大爷今天要炸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