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这一晚上的觉睡得格外不踏实。
梦里全是陈肆那张欠揍的脸,一会儿是他在高数课上冷冰冰地说“太简单”,一会儿又是饭桌上他默不作声的样子,最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他手里拿着一块黑板擦,正要把她那鲜红的61分擦掉,嘴里还念叨着:“苏绵,你的脑子里装了浆糊还是只有我?”
“啪!”
苏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天己经大亮了。原来是室友关门的声音太大,把她从噩梦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微信界面干干净净,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发的一句“我不用你管”,以及下面那个令人窒息的白色气泡——“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除此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苏绵咬着被角,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只狗,居然真的不来哄我?
平时不都是他主动递台阶吗?这次怎么这么硬气?
苏绵越想越气,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身下床洗漱。今天上午没课,她本打算赖床当咸鱼,但这会儿突然觉得浑身刺挠,哪里躺得住。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
向来沉稳如山的陈肆同学,此刻正遭遇着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面前的线性代数习题册摊开着,但他己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半个小时。手里的签字笔转得飞快,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塑料笔杆被硬生生折断了,墨水溅了几滴在他干净的白衬衫袖口上,像几朵刺眼的蓝梅花。
坐在对面的室友顾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把刚喝进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我靠,老陈,你这是做题呢还是练气功呢?笔都让你练成绝版了。”
陈肆不动声色地把断笔扔进垃圾桶,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没睡好?”顾远挑了挑眉,一脸的不怀好意,“听说你和苏绵那个小青梅闹别扭了?怎么着,嫂子把你赶出家门了?”
陈肆重新戴好眼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做题。”
顾远耸耸肩,小声嘀咕:“真是当局者迷。苏绵那丫头我见过,看着软,其实倔得很。你这时候跟她讲道理,那就是火上浇油。”
陈肆握笔的手顿了顿。
道理?他当然知道这时候不该讲道理。可那天看着苏绵红着眼眶跑开的背影,他第一次觉得脑子里的逻辑系统全线崩塌。他试图复盘整件事,分析冲突节点,思考最优解,可每一条推导路径的终点,都指向他那句该死的“给你补课”。
那种无力感,比当年做不出奥数压轴题还要让人抓狂。
就在这时,陈肆的手机震动了。
他几乎是以光速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苏绵,而是“林小鹿”。
陈肆眼里的光瞬间灭了,接起电话,语气凉飕飕的:“有话快说。”
“喂,陈肆!你怎么回事?绵绵在宿舍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像桃子,你居然还有心情在图书馆装斯文?”电话那头传来林小鹿咆哮的声音,显然是代表闺蜜来兴师问罪的。
陈肆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哭了?”
“废话!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换谁不哭?”林小鹿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行了,我也懒得骂你。既然你不想低头,那就换个法子。绵绵这人有句名言: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陈肆沉默了两秒:“火锅?”
“对,火锅!而且是现煮的,要带毛肚、虾滑、肥牛卷的那种。”林小鹿像是下达命令一样,“现在就去,东西买全点,去她们宿舍楼下站着。别说什么废话,拎着袋子就好。剩下的,看你造化。”
挂了电话,陈肆看着面前那堆令人头秃的习题册,第一次觉得它们是如此面目可憎。
他合上书,起身。
“哎?老陈你去哪?还有半小时才闭馆呢。”顾远在后面喊。
陈肆头也不回,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果断:“去……做实验。”
***
苏绵所在的女生宿舍楼下,正对着一片小树林。深秋的下午,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苏绵正趴在阳台栏杆上发呆,手里捏着一包薯片,机械地往嘴里送,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绵绵,快看楼下!是不是有个帅哥?”室友突然激动地指着下面尖叫。
苏绵漫不经心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里的薯片差点掉下来。
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人,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如松。即使是在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属院式宿舍楼下,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清冷禁欲的气质,也依然像个误入凡间的谪仙。
只不过,这位“谪仙”手里的画风,实在有点清奇。
他左手提着一个印着“川味火锅”的大红塑料袋,右手拎着一盒冰镇的鲜牛奶,脚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保温桶。路过的女生无不侧目,有的拿出手机偷拍,有的窃窃私语,猜测这是哪家的男朋友来送爱心便当了。
只有苏绵知道,这只狗是来“送命”的。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回屋:“不理他,让他站成望妻石。”
“啊?那是你那个高冷学霸邻居?”室友惊呆了,“这哪里是高冷,这分明是……忠犬啊!绵绵,你就从了他吧,看着怪可怜的。”
“他可怜?”苏绵翻了个白眼,“谁可怜我啊!昨天把我气成那样,今天就想用火锅收买我?我也太没面子了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绵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挪到了阳台边,偷偷往下瞄了一眼。
陈肆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秋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却连整理一下都没有,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三楼那个紧闭的窗户,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等待一个极其重要的实验数据。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苏绵的心里开始像猫抓一样。那可是正宗的川味火锅底料啊,是她最爱的那个牌子,平时超市经常断货的。还有那个保温桶,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装的是刚切好的现炸酥肉,热乎的,酥脆的……
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室友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绵绵,那个保温桶好像漏气了,我闻到花椒味了。”
苏绵:“……”
这一刻,苏绵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骨气诚可贵,毛肚价更高”。再这么僵持下去,火锅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我去看看!”苏绵把薯片袋子一扔,理了理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下了楼,走到陈肆面前时,苏绵故意板着脸,双手抱胸,试图维持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威严。
“你来干什么?”她冷冷地问。
陈肆看着她。她的眼睛确实还有点肿,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情绪瞬间平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疼惜。
但他忍住了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左手那个沉甸甸的红袋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路过。”
苏绵气笑了:“江大离这里十几公里,你坐地铁路过?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陈肆抿了抿唇,似乎也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他又沉默了两秒,补充道:“顺便去了一趟超市。”
“……”
苏绵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心里的防线己经塌了一半。这家伙,平时嘴毒得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到这种时候就笨拙得像个只会做加减法的小学生。
“那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袋子。
“晚饭。”陈肆言简意赅,“林小鹿说,你心情不好就要吃火锅。”
苏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林小鹿这卖友求荣的家伙!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苏绵作势要走。
“我煮好了。”
陈肆突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毛肚己经涮好了,在保温桶的最上面,只有七秒。还有酥肉,刚出锅就装进去了,现在应该是外酥里嫩的口感。如果不吃,就会变软,就不好吃了。”
苏绵的脚步定住了。
这人……太犯规了!他居然懂“七上八下”?他居然知道酥肉变软的口感?这比一百句“对不起”都要杀人诛心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把抢过那个红袋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陈肆,你听好了,我不是原谅你了,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这是对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
陈肆看着她抱紧袋子的样子,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极浅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别以为一顿火锅就能把我哄好,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苏绵一边碎碎念,一边往楼上走,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肆跟在她身后,提着那个沉重的保温桶,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苏绵。”
前面的背影停了一下。
“怎么了?”苏绵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陈肆推了推眼镜,看着她发顶那个倔强的呆毛,轻声说道:“下次,我不说了。”
苏绵愣了愣,耳朵尖悄悄红了。
什么下次,这只狗,这算是道歉吗?这也太敷衍了吧!可是……为什么听着这么顺耳呢?
宿舍里,火锅底料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室友们欢呼雀跃地围了上来,苏绵夹起一片在保温桶里闷得恰到好处的毛肚,蘸了满满一筷子油碟,塞进嘴里。
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幸福感首冲天灵盖。
苏绵一边被辣得嘶哈嘶哈,一边偷偷看对面正慢条斯理给她烫虾滑的陈肆。
行吧,看在毛肚的份上,这次就勉强原谅这只狗好了。
毕竟,能让你在想吃火锅的时候立刻煮好送到楼下的男人,除了这只“腹黑”邻居,恐怕也没谁了。
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学霸人设?
哼,在火锅面前,众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