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课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雪莹成了整个工作室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的人。
每天早上六点，她就躲在小区楼下的绿化带旁边开声，怕被早起的邻居听见，只能把声音压得很低，对着树叶练唇颤音，练到嘴唇发麻，就含一颗润喉糖。晚上下了课回到家，等爸妈都睡着了，她就躲在被子里，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录试音，录到满意了，才小心翼翼存进那个命名为“不能说的梦想”的隐藏相册里。
她把自备稿件的每一个字都标上了气息停顿的记号，红色的荧光笔在稿纸上画满了箭头，哪一个字要轻读，哪一个地方要换气，她都在旁边写满了备注。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连页边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即兴评述的素材，从最近的热点新闻，到长沙巷口的老故事，她全都一笔一笔抄了下来。
孜蔚老师每次路过她的位置，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他教了十几年播音，见过太多家境优渥、抱着试试的心态来学的学生，很少能见到这么轴的姑娘——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肯休息，躲在走廊尽头的练声房里，对着镜子调整口型，练到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肯停下来歇两分钟。
“你这么练，小心嗓子废掉。”孜蔚老师扔给她一瓶胖大海，靠在练声房门口抽烟，“播音不是靠熬时间熬出来的，要找感觉。”
王雪莹接过胖大海，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又对着镜子继续练。她不敢浪费一分钟的时间，她知道自己基础比别人差，就算起步比别人早，别人天赋异禀，她是没有天赋疯狂努力，只能靠多花十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追上别人的脚步。
璐璇每天放学都骑着那辆贴满篮球贴纸的单车绕过来，靠在练声房门口的墙上转篮球，给她带一份热乎的臭豆腐，笑她“为了播音连命都快拼没了”。王雪莹咬着臭豆腐，辣得首吸气，把刚录好的试音发给璐璇当睡前故事，璐璇一边听一边点头，篮球“咚咚”砸在地面上：“可以啊王雪莹，再过半年，你绝对能比你手机里存的那个大神还厉害。”
只是这整整一周的时间里，她从来没见过闫傲。
墙上的照片每天都安安静静贴在那里，王雪莹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偷偷多看两眼。照片上的少年笑得清清爽爽，左手无名指的素圈戒指亮得晃眼，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北京的中传校园里，会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在练声房里，对着窗户练即兴评述？
有一次她练完即评去接水，刚好听见孜蔚老师在里屋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明天就过来是吧？行，给你留了间小办公室，往年的真题册都给你整理好了，就等你这个大神来带这帮小孩的即兴评述了。”
王雪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顿住，心脏“咚咚”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要来了。
那天剩下的课，她全程都有点心不在焉，念自备稿件的时候好几次气息不稳，连孜蔚老师都抬头看了她两眼，笑着调侃她：“今天怎么回事？魂被江边的风刮走了？”她慌忙低下头咬舌尖，脸瞬间就红了，攥着稿子的指尖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她翻出自己的旧手机，把相册里那些视频和照片，又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放在显眼的位置，确认所有的录音文件都藏在最深的文件夹里。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了好几遍“老师好”，从语气到表情，调整了几十次，可还是紧张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第二天她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工作室，把练声房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散掉昨天剩下的烟味，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桌面上的橡皮屑都擦得一干二净。她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门口，每一次有人推开玻璃门进来，她的心脏都要跟着跳一下。
一整个上午过去了，燕翶还是没有来。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教室里的学生都凑到窗边看雨，王雪莹也跟着抬头，刚好看见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少年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裤脚沾了一点雨丝的湿痕，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声”字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中传艺考真题，发梢上还沾着一点雨珠，声音像湘江边吹过来的晚风，温柔却带着力量：“大家好，我是燕翶，接下来半个月的即兴评述，由我来带。”
教室里瞬间响起小声的惊呼，几个女生偷偷掏出手机想拍照，王雪莹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攥着的笔“啪嗒”掉在桌面上。
她之前在视频里听了无数遍的声音，此
刻就这么清清楚楚响在她耳边。她下意识低下头，舌尖咬得发麻，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口袋里的润喉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滚到了课桌底下。
燕翶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她身上，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润喉糖，指尖擦过她的课桌边缘。他把糖放在她桌面上，目光在她写满标注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两秒，声音很轻，刚好能让她一个人听见：“王雪莹同学？刚才的即评练习，你上来试试。”
全班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王雪莹的脸烧得能煎鸡蛋，攥着稿子的指尖全是汗，硬着头皮走上台。她站在话筒前，抬头撞进燕翶的眼睛，突然就不慌了——像之前对着他的视频练了无数遍那样，她流畅地说完了整段即兴评述，结尾的最后一个字落定，燕翶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基础不错，气息再稳一点，能更好。”
那天剩下的半节课，王雪莹全程低着头，连耳朵尖都是红的。下课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磨磨蹭蹭留到最后，想上去跟他说一句“我特别喜欢你艺考的时候的照片视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抱着书包往门口走。
“等一下。”
燕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起她落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也要考上传媒。”他指尖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素圈戒指，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想考传媒？明天早半小时来教室，我给你补补即评的框架。”
王雪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教室。跑到写字楼楼下的梧桐树下，她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藏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段照片视频的相册，看着屏幕上燕翶的脸，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原来她偷偷追了大半年的光，居然真的朝她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