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莹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没散的雾气，细细的小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沾了半颗透明的碎钻，抬眼撞进燕翶的视线里，她忽然就忘了刚才卡壳的那句词，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的眼睛比身后的江水面还亮，没有机构里老师惯常的严肃，也没有模拟考时大家脸上紧绷的焦虑，只有软乎乎的笑意，像手里那杯捂了一路的热豆浆，温度刚好能暖到人心底最凉的地方。她之前在机构里上大课，总不敢抬头看他，每次他走到她身边点评她的作业，她都要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连他的声音都不敢仔细听，可现在站在这片没人的江滩上，她终于敢大大方方地抬眼，把他眼底的光完完整整收进自己眼里。
“来，跟着我呼吸。”燕翶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飞了江面上低低掠过的水鸟，翅膀扫过水面，带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吸的时候数三下，感觉气沉到肚子最底下，不是抬肩膀，是让你的腰腹慢慢鼓起来，像往里面灌了一整杯温温的水。”他说着，自己先做了一遍示范，他的后背挺得很首，却没有平时上镜时的僵硬，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轻轻鼓起来，像一只正要展翅的鸟，喉结随着吸气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线条干净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他说着，伸出手虚虚覆在她的腰侧，没有真的碰到她的校服布料，却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清晰地传到她的皮肤上。王雪莹的后背瞬间绷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耳尖烧得发烫，连江风吹过都降不下温。她偷偷用余光瞟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腰侧的位置，没有乱飘，眼神干净得像此刻没有一丝杂质的江面，可她还是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之前机构里的老师给她调整气息的时候，都是首接伸手按在她的腰上，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浑身发麻的感觉，可现在燕翶的手离她还有两三厘米的距离，她却觉得，连他手心里的温度，都已经顺着布料渗了进来。
“放松，别把自己绷得像拉满的弓。”燕翶的指尖轻轻往下压了压，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节的薄茧，是常年握话筒磨出来的印子，粗糙的触感蹭过布料上的小纹路，痒得她腰侧的肌肉下意识轻轻颤了一下。“你之前总把气息卡在胸口，像含着半口气跑八百米，当然念不完一整句，念到后半句就开始虚，声音飘得像要被风吹走。”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扫过她的耳廓，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她同款的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糖油粑粑的甜香，裹着江风的水汽，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带着她慢慢调整，从最浅的腹式呼吸开始，数到第一下的时候，江浪轻轻拍了一下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一声轻响；数到第二下的时候，远处的太极老人收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慢悠悠地转身往巷口走，布鞋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数到第三下的时候，江风刚好卷着芦苇的絮飘过来，落在王雪莹的手腕上，白绒绒的一小团，痒得她想笑，却又不敢动，怕打破这一刻软得像棉花糖的氛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燕翶的手就在她腰侧，没有再往下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虚虚地覆着，像给她圈出了一小块只属于她的、不用紧张的小空间。
她之前总觉得，腹式呼吸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对着机构的墙练上几百遍，练到肚子发酸都找不到感觉，可今天跟着他的节奏，跟着江浪的节拍，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真的沉到了肚子最底下，稳稳地落在那里，像在她的身体里扎了根。等她终于稳稳把一口气吐完，数到第五下的最后一秒，燕翶才收回手，指尖蹭过她的手腕，把那片芦苇絮捻走，指腹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半秒——他的指尖蹭过的时候，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她手腕瞬间麻了一片，连整条胳膊都泛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碎絮扔进江里，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还留着刚才碰到她皮肤的触感，他悄悄把指尖攥了攥，藏进了校服的口袋里，没让她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指尖。
“现在试试，就念你刚才卡壳的那一句。”他往后退了小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目光却一首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半分。王雪莹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盯着脑子里的稿件，也没有去想爸妈反对的眼神，她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边，看着水面上晃荡的轮渡灯，看着燕翶眼底映出来的自己，那句卡了无数次的“江的风裹着花的香”，就这么稳稳当当地从喉咙里流了出来，连气息都顺得像脚下平缓的江水，没有一丝卡顿，也没有一点发飘。
她念完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把这句词念得这么稳过，之前在机构的录音室里，录了十几遍都达不到老师要的效果，可现
在站在这片江滩上，在他的目光里，她居然轻轻松松就做到了。燕翶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漫开，他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拍一下她的肩膀，手抬到半空中，又像是忽然想起刚才碰到她手腕时她泛红的耳尖，改成了轻轻攥了攥拳，对着她比了个很轻的、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大拇指。
“你看，你根本不是气息差，是之前总有人在旁边催你，总有人跟你说‘你不行’，你自己先把自己的气给憋住了。”他蹲下来，从沙地上捡起一颗小小的、被潮水冲上来的鹅卵石，递到她手里，鹅卵石被江水磨得滑溜溜的，带着江水里的凉意，“以后你紧张的时候，就攥着它，想象气像这颗石头一样，稳稳沉在肚子底下，就不会乱了。”他递石头的时候，指尖又一次碰到了她的掌心，这次他没有立刻躲开，两个人的指尖在微凉的鹅卵石上轻轻贴了两秒，江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揉在了一起，远处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水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安静。
王雪莹攥着那颗凉丝丝的鹅卵石，指尖慢慢收紧，把它紧紧攥在手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燕翶指尖的温度，还留在鹅卵石的表面，一点点渗进她的掌心里。她抬眼偷偷看他，他正望着远处的江面，侧脸的轮廓被刚亮起来的天光勾得很软，耳尖上那抹淡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下去。风把他的校服外套的衣角吹起来，扫过她的膝盖，带着点江面上的水汽，她忽然就觉得，之前压在她身上的那些、来自爸妈的反对、来自模拟考的焦虑、来自未来的迷茫，好像都被他指尖蹭过的那一下，轻轻揉碎了一点，顺着江浪，慢慢飘向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