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翶从路边捡了半根被潮水冲上来的芦苇杆,芦苇杆的顶端还带着点新鲜的白絮,杆身被江水泡得软乎乎的,却还很结实。他蹲下来在沙地上写“八百标兵奔北坡”,笔尖划过细软的沙子,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沙子是暖的,被晨露浸得刚好,写上去的字不会轻易被风吹散。“别总对着镜子练绕口令,对着江练,水会把你声音里的尖刺都磨平,你念出来的字,就不会像小石子一样硌人了。”他蹲在沙地上,后背对着刚亮起来的天光,发梢上沾着的晨露,闪着细碎的光。
王雪莹跟着他蹲下来,裙摆扫过沙地,沾了点细碎的沙粒,她下意识想拍掉,又怕惊动了他正在写字的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着,裙摆上的细沙慢慢嵌进布料的纹路里,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她拿着另一根芦苇杆,顺着他写的字往下描,两个人的指尖好几次碰到一起,又飞快地错开,像两只受惊的小雀,芦苇杆的顶端蹭在一起,带起一阵细碎的白絮,飘在半空中,被江风卷走。她之前练了几百遍都绕不顺的绕口令,每次念到“炮兵并排北边跑”就会卡壳,舌尖咬得生疼都顺不下来,今天跟着燕翶的节奏,踩着江浪拍岸的节拍,“哗啦”一声浪响,念一个字,她念得慢,他就跟着她的速度放慢,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顺着浪声飘出去,居然顺得连一点卡顿都没有。
“你看,你不是不行。”燕翶侧过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发梢沾了点晨露,水珠顺着往下掉,刚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王雪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连手里的芦苇杆都差点没拿稳。“上次模拟考你紧张到忘词,不是你准备得不好,是你总在怕‘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你怕让爸妈失望,怕让老师失望,唯独不怕让你自己失望。”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手背上的晨露,“我当年比你还惨,第一次省统考的时候,站在考场门口腿软得差点摔下去,手里的自备稿件都被汗浸得透湿,连考场的门都不敢进,在楼梯间蹲了十分钟,才敢扶着墙慢慢走进去。”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塑封的边缘被磨得发花,一看就是被人放在口袋里揣了很多年。照片里的少年站在这片江滩上,脸上满是青涩的紧张,刘海被江风吹得乱乱的,手里攥着的稿件,边角也卷得和王雪莹现在手里的这卷一模一样,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江边的晚风》。“我那时候跟你一样,家里人也不支持,我爸说学播音是不务正业,把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话筒给摔碎了,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凌晨西点还是偷偷爬起来,跑到这里来练声。”他把照片递到她手里,照片的表面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我那时候没有钱报贵的机构,就每天站在江滩上,听路过的电台主播练声,偷偷学他们的吐字,练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含一颗润喉糖,接着练。我站在这里练了整整一年,才敢说,我真的爱上了站在话筒前的感觉。”
递照片的时候他的指腹刻意避开了她的掌心,却故意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背,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王雪莹的手背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的皮肤都带着晨风吹出来的凉意,却在相触的那一秒,同时泛起了热意。她看着照片里那个青涩的少年,站在和她现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眼底却有着和她一样的、滚烫的光,她之前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单的人,偷偷瞒着爸妈走艺考这条路,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刷着艺考经验帖,刷到凌晨两点,都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看不见光的夜路,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少年,站在同一片江滩上,抱着同样滚烫的梦想,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过的那些难走的路,现在正铺在她的脚下,给她照亮了一小段。
潮水慢慢漫上来,凉丝丝的江水先漫过了他们脚边的细沙,把沙地上的“八百标兵”冲得只剩半行,“兵”字的最后一笔被浪水晕开,变成了一道长长的水痕。燕翶下意识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怕潮水打湿她的白鞋子——她的这双白帆布鞋是上个月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鞋边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渍都没有,他之前在机构里看见过,她每次练完声都会蹲在走廊里,用纸巾把鞋边擦得一尘不染。他的掌心牢牢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子,烫得她胳膊都麻了,他拉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攥着她的手腕,指尖还扣在她腕骨的那颗小痣上,他飞快地松开手,假装去拍自己裤腿上沾的沙,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拍沙子的动作都乱了节奏。
王雪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微微发颤,她攥着手里的旧照片,
指尖轻轻摸着照片里少年手里的那卷稿件,忽然就红了眼眶。风卷着沙地上的细沙吹起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抬手去擦,闫傲以为她要哭,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摸出刚才的橘子香味的纸巾,递到她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把她脸上沾的细沙轻轻擦掉。“我不是要跟你卖惨。”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难走的路,我都走过,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以后你怕的时候,就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你。”
他说着,重新拿起那根芦苇杆,在沙地上慢慢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芦苇杆划过沙子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王雪莹蹲在他身边,拿着另一根芦苇杆,在他写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话筒,话筒的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润喉糖。潮水又漫上来一点,把他们写的名字和画的小话筒,轻轻晕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冲掉,字里行间都浸着凉凉的江水,像把这一刻的画面,永远封在了沙地里。远处的晨跑的人停下来,对着他们这边拍了一张照,没有过来打扰,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跑。江风把两个人的校服衣角吹得飘起来,扫过沙地上的字,扫过他们挨在一起的膝盖,细沙钻进他们的裤腿里,带着点江水里的凉意,可他们谁都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沙地上,看着浪水慢慢漫上来,又慢慢退下去,把那些写在沙地上的字,藏进了细软的沙子里,像藏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