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淡粉慢慢变成了耀眼的金红,像有人把一整罐融化的蜂蜜倒在了云层里,第一缕阳光从山的山顶后面跳出来,顺着山的轮廓往下铺,落在江上的水面,碎成了一河晃荡的金子,连江面上飘着的小水鸟的羽毛,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王雪莹站在风里,把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咽进肚子里,终于敢放开声音,把整篇《江边的晚风》完完整整地念出来。没有卡顿,没有紧张,没有之前总卡在喉咙里的那股紧绷的劲儿,她的声音里裹着江风的湿润水汽,裹着刚才吃的糖油粑粑的甜香,裹着她藏了好几个月的、不敢跟任何人说出口的滚烫梦想,顺着风飘出去,飘到江面上,飘到山的山脚下,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燕翶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指尖在口袋里悄悄按开了旧手机的录音键,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出一点声音,怕惊飞了她声音里裹着的那点软乎乎的光。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起来,轻轻扫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软乎乎的布料蹭过皮肤,他忽然轻轻抬起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身后,像给她圈出了一小块只属于播音的小天地,在这里没有爸妈的反对,没有统考的压力,没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焦虑,只有江风、日出,和她最爱的话筒。
清晨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细软的沙地上慢慢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指尖的影子在沙地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像两个偷偷牵了手的小秘密,连风都不忍心把这个秘密吹走。燕翶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侧脸,发梢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星,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这片江滩上站了那么久,等的好像就是这样一个瞬间。
等她念完最后一个字,远处的轮渡刚好鸣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低沉的声响顺着江面飘过来,像是专门给她的掌声。王雪莹转过头,看见燕翶站在晨光里,眼底的光比身后初升的太阳还要亮,亮得她心跳瞬间就乱了节拍。
“你看,你做到了,比我第一次站在这里念这篇稿子的时候,好上一百倍。”他笑着说,伸手递过来一颗裹着橘色糖纸的橘子糖,是长沙老巷里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糖铺最经典的味道,糖纸上印着的小橘子图案都磨得有点发旧。递糖的时候他没有躲开,故意把糖放在她的掌心,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小猫咪的爪子轻轻扫过,痒得她心尖都在发颤,“以后每个周末的早功,我都在这里等你,不管刮风下雨,我都会站在这盏路灯底下,等你过来。”
王雪莹接过那颗橘子糖,指尖被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这次谁都没有躲开,两个人的指尖贴在一起,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像把两颗跳得飞快的心跳,连在了一起。江风把两个人的呼吸声揉在一起,散在湘江的水面上,顺着浪飘向很远的地方。她之前总觉得,艺考这条路是她一个人摸黑走夜路,周围全是冷风和黑暗,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有一个人,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站在江滩边,等了她很久很久。
书包侧袋里的篮球挂件晃来晃去,撞着矿泉水瓶,发出轻悄悄的闷响,像藏在风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心跳声。闫傲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橘子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他忽然忍不住轻声补了一句:“我昨天在老糖铺的摊子前等了二十分钟,老板刚开门第一锅橘子糖才出锅,我就排在第一个,特意给你留的,璐璇之前跟我说,你从小就爱吃这家的橘子糖,每次路过都要站在摊子前看很久。”
王雪莹剥糖纸的手猛地顿住,塑料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她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喜好,他居然记在了心里。糖纸被她慢慢剥开,橘子的甜香瞬间飘了出来,她咬开糖的那一秒,口袋里闫傲之前塞进去的旧稿件忽然滑出来,落在沙地上,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把你刚才念的声音录下来了,存在我旧手机里,以后你上台紧张的时候,就听一听,你要记得,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永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风把那行铅笔写的字吹得轻轻晃,和湘江的浪声缠在一起,软得像一场刚醒过来的、甜得粘牙的梦。远处的第一缕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江面,把两个人站在江滩上的影子,牢牢地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