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小了些。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巷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两个撑伞的人,然后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雨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在意。从巷口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灵堂外面原本乱糟糟的场面突然安静了。
连雨声都显得大了起来。
几个原本蹲在路边抽烟的工友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往旁边让了两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
刘杉跪在堂前,听着皮鞋声由远及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从那些工友的反应里,她大概能猜出来——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那人停在堂前,站了一会儿。他上香的姿势很标准,三炷香齐了,鞠躬三次。然后他转身,首朝刘杉这边过来,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你就是刘理的闺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笑。
笑声让刘杉后背发凉。她微抬头,雨雾模糊了视线,眯起眼看那张脸——三十来岁,剑眉星目,脸很窄,嘴角往下撇着,好看却具侵略性。
“嗯。”她说。
“你爸死之前,”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最后见的不是你,也不是矿上的人。”
“是我。”
刘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孝衣的下摆,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那人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西哥?哎哟,西哥,您怎么来了?”大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种刘杉从没听过的客气。
小叔的声音也跟着炸起来:“西哥,来来来,坐这儿——”
那人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快得像一阵风样,迅速扫了眼那几个亲戚。
“别忙了,”那人说,“我今天来,是替刘理办件事。”
刘杉忍不住抬头——她爸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提过认识什么“西爷”。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唐西。那天从隔壁省赶回来,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来上这一炷香。
“拿着。”唐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弯腰放进她手里。
“不,我不能收。”
刘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赶紧推了回去。
唐西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没再说第二遍,首接拿过她的手,把卡摁在她手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接住了。
他手真的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握住她手腕的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那张银行卡是黑色的,硌得她掌心生疼。
“我会还的。”刘杉说。
“不用还。”他淡淡地说,“我欠你爸的人情。”
刘杉点头,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人情,唐西拍了拍袖上的烟灰,像要离开,却落下一句:“以后跟我。”
语气坚定,没有问号,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眉梢微微动了下。下颌角那道疤,在逆光中格外凶悍,像黑社会的老大。
刘杉抬头看着他,手里紧攥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说,声音小,但稳。
“我跟你走。”
唐西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刘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整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栽在地上。唐西的手还攥着她胳膊,稳了一下,等她站住了才松开。
唐西转身往外走,她跟上去。
她一米六三,瘦得像根豆芽菜,白麻衣下是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外套,跟在身高一米八五的唐西身后,走过灵堂,走过那些站成两排的亲戚,和她爸的黑白照片。
周围的人开始偷偷交换眼神。身后的爷爷、大伯小叔和大小婶们,一个也没上前。
大姑在人墙的末尾,冷冷地说,“这丫头,这么好命,刚死了爹,就傍上个钻石王老虎……”
外面的雨停了,地上全是水坑,老树下停着那辆黑色的奔驰。
司机下来帮刘杉开车门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唐西进去一趟领出来个黄毛丫头,瘦得跟纸片人似的,风一吹就能刮跑。
唐西坐进车里,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摔门。
她从另一侧弯腰钻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凉飕飕的。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半。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哭丧的唢呐声被隔绝了。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皮革味混合着淡
淡的烟草香。
唐西从扶手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瓶口磕在牙齿上咯咯响。
唐西没看她,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淡淡说了句:“不会卖了你的。”
她咬着瓶口,心里慌成一片。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那条泥泞的巷子。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她住了十六年但突然变得陌生的矿区,那些飞快后退的梧桐树,急匆匆赶路的熟人……如果唐西不来,她就会被某个亲戚领走,在矿上过完一生。
可偏偏,命运把她推到了这个男人身边。
车子驶入主路,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小姑娘,”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刘杉,“你以后就是唐总的人了,有什么事首接说,别客气。”
刘杉的心跳了一下,唐总的人?她没有纠正他,没有说“我才不是什么人的”,而是轻轻地“嗯”了声。
“多嘴。”唐西骂了司机一句,偏头看了她一眼,“抽根烟,不介意吧?”
她赶紧摇头,自己不会抽烟,但却很想把自己和他放在同一片烟雾里,仿佛有莫名的安全感似的。
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腕微微悬空,像拿笔的姿势。许久,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刘杉握紧水瓶的手顿了一下,想起唐西那句话——“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男人。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下颌角。
她张了张嘴,想问。
唐西没睁眼,却像读懂了她脑子里的话。
“到了地方再说。”
车子加速,驶入雨夜。
后视镜里,矿区中学的钟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黑暗中。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