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把她安排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二十多平的卧室,独立卫浴,衣帽间里已经挂了一排新衣服,吊牌都还在,清一色浅色系的裙子和大衣,尺码全对。
刘杉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尺码,也没问,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多嘴。
“缺什么跟张姨说。”
唐西洗完了澡,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
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看着她把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放在床上。
那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古代汉语词典》,还有她爸送的一块电子表,表带已经断了,用橡皮筋绑着。
他瞥了一眼那个包,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刘杉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部新手机,白色的,当时最新款的iPhone,她只在同学手里见过。手机壳是透明的,背面贴了个小小的猫头贴纸,丑萌丑萌的。
“号码存了。”唐西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刘杉站在房间里,握着那部手机,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打开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联系人名称写的是“唐西”。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吸顶灯,灯没开,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没哭。从她爸出事到现在,整整七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那种巨大的、真实的失去感还没有真正抵达她的大脑,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保鲜膜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什么都感受不真切。
首到半夜三点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冰凉的金属外壳,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号码是她爸托人带给唐西的。
她爸在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是把她交给一个能护得住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无声的,打湿了那只丑兮兮的小猫贴纸。
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整张脸都肿起来,最后筋疲力尽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她爸站在矿井口,穿着下井的工作服,脸上全是煤灰,笑着朝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周围太吵了,机器的轰鸣声太大。
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爸的身影一点一点往井口里缩,最后被黑暗吞没。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床头柜多了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了张纸巾,没有字。
张姨不会半夜上楼,刘杉知道那杯水是谁放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卫生间里灯还亮着,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着,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菜。
衣帽间里那排衣架,她选了最不起眼的一件——灰白色的卫衣,领口有根抽绳,下摆长到能盖住屁股。
卫衣很软,穿上去像裹了一层薄毯子,比她以前穿过的所有衣服都软。她拿手指头把头发拢了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橡皮筋还是她自己的,褪了色的黑色皮筋,缠了三圈才扎紧。
她犹豫了一下,踩着那双大了好几号的灰色棉拖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厨房是开放式的,很大,灶台亮着暖黄色的灯。
张姨站在灶前,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正拿铲子翻锅里的鸡蛋。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刘杉一眼,目光在她肿着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坐吧,粥马上好。”张姨说话利索,转身从消毒柜里拿了一只白瓷碗,碗边印着一朵小蓝花。
刘杉端坐在桌旁,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在教室里等上课铃响。
不一会儿,张姨端了一碗白粥过来,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还摆了几根焯过水的青菜。
“吃吧,趁热。”
刘杉端起碗,粥很烫,她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地喝。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粥里,咸香咸香的。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唐西从楼上下来,换了身黑色的圆领衫,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冲过澡。
他走到餐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张姨已经给他端了一碗粥和一杯黑咖啡——两种完全不搭的东西摆在一起,看着有点怪。
“早上好,唐叔叔——哦,唐老板。”刘杉忍不住站起来,给金主弯腰行了个礼。
唐西愣了一下,“以后,叫我西哥就可以了,我还没那么老!”
“还有,不准行这么大的礼,除非你想让我早死!”
“没,没有……”刘杉赶紧说。
“好了,不用解释了,”唐西示意刘杉坐好,然后很严肃地说,“你爸的丧事办完之后,我想让你从矿区的中学转到城南最好的私立学校——国际部。”
啊,那个学校,一年学费比她爸一辈子的抚恤金都多。她愣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问:
“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别想太多,你爸的人情值这个数。”唐西漫不经心地说。
“那我爸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她试探着问。
“一个会计。”唐西在剥橘子,手指修长,橘子皮完整地脱落下来,他把橘肉递给她,起身去洗手。
一个会计值得唐西亲自跑六小时去灵堂上香?一个会计值得他花这么多钱供人家闺女读贵族学校?刘杉不信,但她没再问。
接下来,是沉默。
他没再跟刘杉说话,拿起勺子喝粥,喝得很快,两口就下去了半碗。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苦的。
刘杉低着头,假装喝粥,余光瞥见他的手。那双手骨节突出,左手虎口有一道疤,使他拿勺子的姿势很奇怪。但他这人其实挺好看,不是温润如玉的好看。
“吃完收拾一下。”唐西把空碗往前一推,“周福九点到,送你回学校。”
刘杉的勺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中。
回学校。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多画面——教学楼走廊上贴的“高一年级期中考试红榜”,她排在倒数第二页;张小花的圆脸凑过来问她“你爸怎么样了”;还有傅时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缺了一个星期的课。”
“课你不用操心。”唐西站起来,把一张名片留在桌上,“学校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天首接去城南私立学校,高一二班。周福会带你办手续。”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成绩不够”,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唐西不是不知道她的成绩,他连她衣服尺码都知道。他不在乎。
“把你的东西拿上。”唐西已经走到客厅了,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几本书,翻了一下,又放下。
刘杉喝完最后一口粥,顺手拿起那张黑色名片,端着碗站起来去厨房。张姨正在洗碗,接过她的碗,往水槽里一放,说了一句:“书包在玄关柜子上,给你买的新的。”
柜子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帆布的,很沉,拉开拉链,里面已经装好了文具——几支黑色水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数学本。
玄关鞋柜上还放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新的,比她那双破帆布鞋干净一百倍,尺码刚好。
她正要把名片放进卫衣口袋,无意瞥了一眼:烫金的字,上面写着“唐西”,下面一行小字——“傅氏集团华中区运营总监”。
刘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像锁扣扣上了。
傅氏集团。
她爸死在傅氏的矿上。唐西是傅氏的人。
不对——唐西说“傅氏接手这片矿”,灵堂里的人说“矿难和傅氏脱不了干系”,唐西是傅氏的人,但他在矿难之后来到灵堂,替她爸“照看”她?
她把名片揣进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两个都在。
换上鞋,把旧鞋放在鞋柜最底层,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穿。然后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