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这天,整个城南中学变了一个样。
刘杉到学校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每天走进来的那个校门。从校外主干道到校园中心,铺了百米红毯。加厚的,酒店那种,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感很不真实。
路两边挂满了展板——百分百重点升学率、国际竞赛奖杯、名校保送名单。每一块展板右下角都印着同一行小字:“全资赞助单位——傅氏集团”。
傅氏集团。这西个字像戳,盖在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校园中央的露天广场被改造成了庆典主会场。白金和酒红为主色调,椅子套着定制的椅套,每张椅子上放着一束香槟色的花,还有一小碟点心。广场一侧,一支交响乐团正在调音,大提琴的琴弓拉了一下,低沉的嗡鸣穿透了整个广场。
刘杉站在学生方阵里,前后左右都是校服。她攥紧了手里那面发的小旗子,塑料杆,捏着有点滑。
校长讲话。西十分钟,从建校史讲到办学理念,从办学理念讲到国际视野。电子大屏上轮播着校园航拍、实验室、图书馆、游泳馆。画面太美,像宣传片。
旁边有人打哈欠。刘杉没打,但她走神了。因为她好几天没看到唐西了,听说他出差了。这次家长会,是周福代劳的。
讲话终于结束了。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又热烈起来——因为文艺汇演开始了。
交响乐团奏起了《布列瑟农》。刘杉听过这首歌,在矿区中学的广播站,磁带转得有点慢,声音发闷。现场不一样,大提琴的低音像一只手,从她胸口穿过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有些悲伤的味道。
她站在合唱团的第三排最边上,手里拿着歌词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是背景板。
文艺汇演没她的份。合唱团站桩,嘴跟着动就行。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屿,他站在男低声部最后一排,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嘴几乎没怎么张开。
排练的时候老师就说了:“陈屿,你嘴皮子动动就行,别出声。”
陈屿很听话。嘴皮子动了,没出声。
刘杉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文艺汇演结束之后,是校友交流环节。每个班选几个人,和回来的优秀校友握手。
刘杉被选上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班主任随便点了几个人,也许是因为她是年级第三。
她站在队伍里,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她的手心在出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第一个是傅向东。
他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那种刻意的让,是那种——他往这个方向走,你就觉得自己应该往旁边站一站的那种让。
傅向东穿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着。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普通的、和蔼的、有点发福的中年人。
他跟前面的学生握手,每一句都说“你好”,声音不大,但很稳。
轮到刘杉的时候,她伸出手,他的手握上来,干燥的,温暖的,掌心有茧。
“你好,同学。”他说。
刘杉张了张嘴,想说“傅董事长好”,但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傅向东看了她一眼,笑了,点了下头,走向下一个。
刘杉站在那儿,盯着自己刚被握过的右手。那只手还保持着被握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个是校长。
第三个是陈前。
刘杉不认识他。但周围人的反应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
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有个穿西装的胖子小跑着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前没理他,径首走到学生面前,伸出手,跟第一个人握了,然后第二个人,然后第三个人。
轮到刘杉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西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薄,抿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陈屿的爸爸。”旁边有人小声说。
刘杉的手被他握了一下,很用力,骨节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松开了。
陈前没跟她说“你好”,也没看她,握完就走了。
刘杉盯着他的背影,穿着深灰色西装,肩膀很宽,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像赶时间。
她想起陈屿说过的话——“我爸快把我赶出家门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和刚才那张冷着的脸对了一下,觉得陈屿可能不是在开玩笑。
握手环节结束之后,学生们散开了。刘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广场边上的一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把鞋里的石子倒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傅时寒。
他站在贵宾区旁边,穿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头发比在矿中的时候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就拿着,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人。
刘杉的脚没动。她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站姿还是那样,微微驼背,肩膀往里收,像不想占太多地方。
然后她看见一个女人朝他走过去。
红裙。长发。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傅明娇。
刘杉认出了她。就是那天早上在唐西家客厅里的那个女人。就是摔门而去、问“你是不是让她睡我的床”的那个女人。
她走到傅时寒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傅时寒偏了一下头,没躲开,但也没笑。
刘杉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咔嗒”一声,像某个齿轮咬合上了。
傅明娇。姓傅。
傅时寒。也姓傅。
傅氏集团。
唐西的未婚妻。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拼成了一幅画——唐西的未婚妻是傅家的女儿。傅时寒是傅家的人。傅时寒说“她可以去我家”,不是随口说的,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唐西?因为他跟唐西有关系?因为傅家和唐西之间有某种她看不见的线?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广场上忽然响起了《Aloha Heja He》,节奏轻快,人群开始移动。刘杉从树后面走出来,想再看一眼傅时寒,但贵宾区的人太多了,她的视线被人群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