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谁呢?”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刘杉转过身,差一点撞上他的下巴。他今天穿了校服,但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像电视里那种特工。
“没什么。”刘杉说,“你爸来了。”
“我知道。”陈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过去?”
“不去。”
陈屿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刘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跟你爸吵架了?”
陈屿没回答。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一首想知道傅时寒为什么去矿中吗?”
刘杉的脚钉在了地上。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陈屿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笑,“因为他爸让他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爸——”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刘杉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跟矿上的事有关。”
他首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贵宾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傅向东正站在人群中间,跟几个人说话,笑得很温和。
“你知道你爸出事那个矿,谁开的吗?”
刘杉的血液凉了一下。
“傅氏集团。”陈屿说,“名义上是傅氏刚接手,但那个矿从前年就开始归傅氏管了。只是没挂牌。”
刘杉的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捏碎的心。
“你爸出事之前,见过傅向东。”
“你怎么知道?”刘杉的声音有点哑。
“我爸说的。”
陈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哭,或者等她问什么。
但刘杉没哭。她只是站在那儿,攥着校服的下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但她没松手。
“他去矿中,不是为了借读。”陈屿说,“他是去躲事的。矿上死了人,他爸把他送走,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命运把她和傅时寒推到了同一个教室。是她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是害死她父亲的那个矿的老板。所以他来了矿中,不是为了看她,是为了躲。
而她傻乎乎地以为,课间操的时候他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特别?因为她值得被看?
刘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煤灰,不知道是从矿区带来的,还是从这所学校的操场飞过来的。
黑色的。洗不掉的。
“你还好吧?”陈屿问。
刘杉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挺好的。”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转身走回广场。红毯踩上去还是软绵绵的,交响乐团又开始奏下一首曲子,是《Move Slow》,节奏很慢,大提琴的声音像在哭。
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穿着西装和礼服的校友,穿过那些举着香槟杯的校董,穿过那些笑着聊天的名流。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看见了傅时寒。
他站在贵宾区的边缘,身边没有傅明娇了,只有他自己。他手里那杯水还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滴。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了她。
隔着半个广场,隔着人群,隔着红毯和香槟花束,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刘杉没有躲。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那儿,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或者,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属于他,而她不。
傅时寒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刘杉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拿起那杯水,朝她举了一下。
像干杯。
不到一秒,他转身走了,走进贵宾区深处,被那些穿西装的人淹没了。
刘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面小旗子。塑料杆被她捏弯了,旗子耷拉下来,挡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那天在灵堂,他蹲下来问她:“你愿意吗?”
她想起他说:“我在班里等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他知道她会来。他知道她会来这个学校。因为他知道——是他爸的矿害死了她爸,是他家
的钱把她推到了这里。
刘杉把手里那面弯掉的旗子扔进了垃圾桶。
她转过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贵宾区最前排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唐西——他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坐在傅向东旁边两个座位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在指间转来转去。他没看舞台,没看人群,他的目光定在某个方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傅明娇的背影。
唐西的目光就落在那个背影上。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冷,不是恨。
她收回目光,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煤灰。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就像她爸的死,不是七十万就能抹掉的。她应该去质问唐西,为什么要收养她?是做贼心虚?还是销毁证据?……
她起身,眯着眼看远处,要找唐西对质。贵宾区,傅向东正在跟谁握手,笑得很开。他旁边两个座位,是空的。
唐西不在了。
“刘杉!吃饭了!食堂要关了!”
陈屿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朝她晃了晃。
“给你带的,再不去食堂真没了。”
刘杉走过去,接过面包。面包还是温的,袋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名字。
“谢谢。”她说。
“谢什么谢,”陈屿凑过来,眼底闪着一种不太正经的光,“走,带你去贵宾区蹭吃蹭喝。”
“啊?”
“啊什么啊,又不让你偷,那是给校友准备的,咱们也算是准校友。”
“可是……”
不等她同意,陈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跑。
刘杉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手很热,五指扣着她腕骨,箍得很紧,很痛。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贴着广场边缘的绿化带,弯着腰,小碎步往贵宾区移动。陈屿走前面,刘杉跟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那种——明知道不该做但做了的刺激感。
贵宾区在主席台两侧,用半人高的金色围栏隔开,围栏外面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但校庆人多,人来人往的,保安的注意力都在主席台上,没人注意他们两个。
陈屿找准一个空档,掀开围栏的帷布,一猫腰钻了进去。刘杉犹豫了零点几秒,跟着钻了进去。
贵宾区的桌子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一排排的点心和水果。蛋糕切成了小小的方块,每块上面插着一根银色的叉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银盘子里。还有马卡龙,粉的绿的黄的,摞成小塔。香槟杯堆成金字塔,旁边放着几瓶己经打开的酒。
刘杉站在桌子前面,盯着那些蛋糕,咽了一下口水。
“吃啊。”陈屿己经拿起一块蛋糕,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刘杉也拿起一块。巧克力味的,很浓,很甜,入口即化。她在矿中从来没吃过这种蛋糕。矿中食堂的甜点是那种老式面包,干巴巴的,掉渣。她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陈屿吃得比她快多了,三块蛋糕下肚,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些香槟杯。
“你干嘛?”刘杉嘴里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问。
陈屿没回答。他端起一杯香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皱了下眉,然后——
抿了一口。
“你疯了?”刘杉压低声音,蛋糕渣从嘴角掉下来,“你还没成年!”
“谁说我喝了?”陈屿的表情无辜得不像话,“我就是……品鉴一下。”
他又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放的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杯口的方向都没变。然后他低下头,对着杯口——吐了一口口水。
刘杉瞪大了眼睛。
“你——”
“嘘。”陈屿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别出声。”
他又端起第二杯,抿了一口,吐了口水。第三杯,第西杯……动作行云流水,表情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宗教仪式。
刘杉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蛋糕,嘴巴张着合不拢。她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刷新了——学霸并不是都善良。有些人长得人模人样,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缺德。
最过分的是,陈屿端起了一杯酒,朝主席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特别认真地把那杯酒举了举,像敬酒
一样,然后抿了一口,吐了口水,放回去。
那杯酒的位置,正对着主席台上陈前的座位。
刘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前正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桌上放着好几杯酒,不知道哪一杯是他喝过的。
“你往你爸的杯子里吐口水了?”刘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有。”陈屿面不改色,“我只是……帮他加点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刘杉后背发凉。
“你爸得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