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开,不用你在这儿虚情假意的。”
陈屿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看都没看那个女人,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那是她削的。进门的时候她就在厨房里忙活,端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说“小屿最爱吃苹果”。他当时就想把这盘东西掀了。
“对你阿姨客气些。”陈前上前一步,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凭什么对她客气?”
陈屿终于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不浓不淡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又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的表情。
她比他爸年轻得多,看起来跟他妈的年纪差不多——不对,比他妈还年轻几岁。
“要我对一个小三客气,我做不到。”
“你这个不孝子!”陈前气得捂住胸口,手掌压在左胸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按住里面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快给阿姨道歉。”
“你就说,”陈屿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瞪着陈前,“是不是这个老女人跟你吹枕头风,让你送我出国的?”
“是的,又怎么样?”陈前的声音大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你出去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
“我不出国!”陈屿吼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在抖。
“我不出国,你听到了没有?我不去!”
“你到底想怎样?”
陈前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父子俩像两只对峙的公牛,鼻子里都冒着看不见的火。
“离开这个老女人,和我妈在一起。”
话说完,陈屿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他妈了。他妈上周五给他打电话,说“周末别回来,我要跟你周叔叔去三亚”。周叔叔,就是那个比她儿子大十岁的、他妈新找的“弟弟”。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是笑的,不是假笑,是真的在笑。她好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他妈现在很“幸福”。幸福到不需要陈前,也不需要他。
陈屿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站在客厅中间,面前是他爸和他爸的情妇,他替他妈讨公道。可他妈根本不在乎这个公道。他妈己经在三亚的海滩上,跟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一起晒太阳了。
他的气忽然泄了。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瘪下去,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陈前也沉默了。他看着陈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愧疚。
女人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陈屿面前,伸出手,想碰他的胳膊。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小屿,”她说,“你爸是为了你好。”
陈屿没看她。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他忽然很想给刘杉打电话。不是因为她能帮什么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听他说完一句话的人。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他爸和这个女人,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把一句话完整地说完。
他划开屏幕,找到刘杉的号码,按了下去。
嘟——嘟——嘟——
三声。她接了。
“喂,大小姐,到哪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点调侃的轻松。他自己都觉得这切换太丝滑了,丝滑到有点恶心。
“快了。”
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还有车流的声音。刘杉应该在路上。
“这么闲?”
陈屿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松下来,靠在墙上。他故意把声音拉长,带着那种他和刘杉之间特有的、欠揍的腔调。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没有没有,我很急的,绝对比你这个太监急的。”刘杉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但尾音带了一点笑。
陈屿笑了。笑出声了。
他听见自己笑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打开的门,被人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落了一层灰。
陈前和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前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做家长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要我见个人,什么人?”
陈屿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他爸一眼。
“在路上了。”他说,“就来了。”
“什么人啊,
让我们陈屿大少爷亲自下场?”女人笑着说。
陈屿白了她一眼。
“要你管。”
“不管,不管。”
女人并不生气,甚至笑意更深了一点。
“只是,阿姨跟你一样着急,只想看到是个什么人啊?”
陈前站在旁边,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可别早恋。”他语气很重,“我是不会同意的。”
陈屿一听就来气了。
“请你们不要用你们肮脏的眼睛看人和人的纯洁关系,好吗?”
“好,好,纯洁关系。”女人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陈前的手臂,示意他别再说了,“纯洁关系好,纯洁关系最好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爸身边,手搭在他爸的胳膊上,看起来不像一个“老女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不让人讨厌。
陈屿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恶。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妈从来不会在吵架的时候打圆场,他妈只会摔东西。他妈摔过遥控器,摔过杯子,摔过花瓶,摔过一个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陶瓷盘子。盘子碎了一地,他妈站在碎片中间哭,哭完就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火”了。
他站在这里,替他妈骂这个女人。可他妈在三亚的海滩上,跟着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他替他爸出头,可他爸看起来也不需要一个儿子替他出头。
他是在替谁出头?
替自己。
他想利用父母对他的那点亏欠——离婚的亏欠,顾不上他的亏欠,把他往国外一送了之的亏欠——拿捏他们。让他们听他的。让他们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陈屿整个人弹了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跑起来了。
他拉开门。
刘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开衫,下面是牛仔裤和那双白帆布鞋。头发扎起来了,马尾垂在脑后,发尾有点翘。她的脸还有点白,嘴唇恢复了血色,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干嘛?”刘杉看了他一眼,“不让我进去?”
陈屿侧身,让出一条路。
刘杉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小动物走了进来。
陈前和女人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女孩。陈前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刘杉站在茶几前面,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叔叔好。”她说,“阿姨好。”
陈前“嗯”了一声,女人点了点头。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刘杉的背影。她的后背挺得很首,马尾垂在后背上,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晃了一下。
“爸,”陈屿站在刘杉旁边说,“这就是我说要见的人。刘杉。”
“刘杉?”陈前眉毛动了一下,“哪个刘杉?”
“刘理的女儿。”陈屿说。
“刘理?”陈前问,“矿上那个刘理?”
“嗯。”陈屿点了点头。
陈前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了陈屿一眼。
“你跟我来书房。”他对陈屿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杉一眼。
“你也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