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面积不大,但很满。三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密密麻麻。办公桌在窗户前面,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三西个烟头,都是抽到滤嘴才掐灭的。
陈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没有示意他们坐。
陈屿首接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鞋尖朝着他爸的方向。刘杉站在他旁边,没坐。
“坐吧。”陈前看了她一眼。
刘杉在陈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纸袋上面,手指交叉。
“你叫刘杉?”他问。
“嗯。”
“刘理的女儿?”
“嗯。”刘杉紧盯着桌面上那份被钢笔压着的文件,上面印着红头。
“你爸的事,”他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我听说了。矿上的人跟我汇报过。”
“矿难的原因是偷工减料。”陈屿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顶板撑不住,塌了。不是她爸一个人的问题。”
“你调查过了?”他问陈屿。
“不需要调查。”陈屿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矿上的人都这么说。你管矿,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
“你是管矿的专员,你有权管。”
陈前看着刘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
“你知道你爸那个矿,背后是谁吗?”他问。
“傅氏集团。”刘杉说。
陈前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陈屿告诉我的。”
陈前转过头看向陈屿,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
“你告诉她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有权知道。”陈屿下巴微微抬着,“她爸死在那个矿里,她连谁开的矿都不能知道?”
“叔叔,”刘杉低着头,“我不是来闹的。我也不是来要赔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说,“我爸死之前,有没有找过你?”
“你爸确实找过我。”他说,“三年前。”
刘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爸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他说矿上没改,让我再去查。”
“然后呢?”刘杉的声音有点抖。
“然后矿上没停。”陈前把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桌面上,碎成几截。
“一个月之后,矿上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法人,重新申请了采矿许可证。流程是合规的,手续是齐全的,我拦不住。”
“我爸第二次找过你之后,没过多久就出事了?”她问。
陈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半个月。”他说,“半个月之后,塌了。”
“所以,”陈屿问,“你也没能拦住。”
陈前没吭声。他从烟灰缸旁边拿起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我不是来怪你的。”刘杉说,“我就是想知道。”
“你比你爸聪明。”陈前忽然说。
刘杉愣了一下。
“为什么?”刘杉问。
“因为你懂得找人。”陈前看了陈屿一眼,“你找到了我儿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我没想过利用陈屿。”
“我知道。
刘杉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我没能帮他,对不起。”
陈屿坐在旁边,看着刘杉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下午,在桥上,她看着江水,说“不知道”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爸,”他说,“我不出国了。”
陈前的眉毛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出国了。”陈屿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你让我去伦敦,我不去。”
“你——”
“我要留下来。”陈屿看着刘杉,“她还有事没办完。”
刘杉转过头,看着他。
“陈屿,你不用——”
“不是因为你。”陈屿打断了她,把纸袋放回她膝盖上,“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走。”
“你们大人,”他说,“总是觉得替我们安排好了,就是对我们好。去英国,读名校,回来接你的班。然后呢?然后像你一样,娶一个不爱的人,生一个不想生的孩子,然后离婚,然后找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然后把自己关
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前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陈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够了。”
“我没够。”陈屿看着他爸,“你问我到底想怎样。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怎样。我就想留在这儿,把高三读完。至于以后,不用你管。”
“你——”
“叔叔。”刘杉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陈前和陈屿同时看向她。
“我该走了。”她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往门口走。
“刘杉。”陈屿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学校见。”陈屿说。
刘杉没回答。
客厅里,那个女人还在。她看见刘杉下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要走了?”
“嗯。”
“我送你。”
“不用。”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走出小区大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金明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