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张姐煮好了面,端上了桌,刘杉下去把面端上楼。上楼的时候面汤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她手上,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松手,把面碗稳住了。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唐西己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换掉那件破衬衫之后他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但脸上的淤青和嘴唇上的血痂还是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刘杉把面碗放在床头柜上,筷子摆好。
“吃吧。”
唐西放下手机,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是清汤面,张姐知道他受了伤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特地做得很清淡,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
他吃了几口,抬眼看了一下刘杉。她还站在床边,没走,在等他吃完好收碗。
“你吃了吗?”唐西问。
刘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午吃了张姐做的饭,但那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没。”她说。
唐西把碗和筷子递过来。
“吃。”
刘杉低头看着,那碗被他吃了几口的面,有点犹豫。
“嫌弃?”唐西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表情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她接过碗,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他刚用过的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面己经被吃得只剩下半碗了,荷包蛋还在。她低着头吃了一小口,能感觉到唐西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
她把半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时候发现唐西还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唐西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手机。
刘杉端着空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晚要是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唐西的声音。
“刘杉。”
她回头。
“今天谢谢。”
刘杉的手指在碗沿上紧了紧。“谢谢”这两个字从唐西嘴里说出来,比“还行”重多了。他不是一个会说谢谢的人,他的方式是用行动来回报,而不是用语言来表达。
今天他说了。
端着那个空碗,刘杉站在卧室门口,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不客气。”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走了,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张姐在厨房洗碗,看到她端着空碗下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
“吃了?”张姐问。
“嗯,吃了大半碗。”刘杉把碗放进水槽里。
张姐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摇了摇头:“平时他能吃一大碗的,今天才吃了这么点。”语气里有心疼,还有一种老派的、习惯性的絮叨。
刘杉没接这个话。她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隔壁很安静。唐西大概也睡了,或者没睡但没发出声音。
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十二点了。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猛然从睡眠里拎出来、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清醒。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没有声音。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光着脚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暗,只有墙上夜灯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线。
她走到唐西卧室门口。
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台灯亮着,光调得很暗,唐西坐在床上,被子掀开了一半,他的右手按在右侧腰腹那片淤青的位置上,眉头紧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台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比刚才更干了,干到起了一层白色的皮,裂开的那道口子又渗出了一点血。
他看到刘杉进来,松开眉头,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没事。”他说,“睡不着。”
刘杉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灯光太暗,看不太清楚,她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档。
亮的瞬间她看清了他额头的汗和嘴唇的白皮,还有眼睛里那种疼到一定程度反而变得平静的空洞。
“几点了?”她问。
唐
西看了一眼手机:“快两点了。”
刘杉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走出来,递给他。
“擦擦。”
唐西接过毛巾擦了脸,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他把毛巾递回去,刘杉接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来。
“疼得厉害?”她问。
唐西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刘杉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自己用手掌覆上去,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她的手掌不大,刚好盖住那片青紫色淤青的中心部分。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那些受伤的软组织上。
唐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刘杉的手没有移开。她就那么把手掌按在他腰上,不动,不说话,不看他。她没有用力按压,也没有揉搓,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用体温帮他缓解疼痛。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像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模糊的轮廓。
“小时候我爸受伤回来,”刘杉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就把手放在他疼的地方。他说我的手掌热,放上去就不那么疼了。”
唐西偏过头来看她。她没看他,看着自己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些,让手掌和皮肤的接触面更大。
“有没有用?”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怕问碎了什么。
唐西看了她几秒钟。
“有。”他说。
刘杉笑了一下,很短的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天快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西的呼吸变得又长又慢,身体的重心渐渐偏向刘杉这一侧。
他睡着了。
刘杉一寸一寸地把手从他腰上抽回来。抽到最后一点的时候,他突然动了一下,她屏住呼吸不敢动了。
他没醒。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把台灯的光调到最暗,站起来,无声地走出了卧室。
回到自己房间,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掌还是热的,上面残留着唐西的体温,好像他的一部分还留在她的皮肤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攥成了拳头。
这一夜她没再睡着。
天亮了以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张姐己经起来了在准备早饭,看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说了一句“你一晚上没睡”,语气是责备的,但眼神是心疼的。
“睡得着。”刘杉喝了一口水,“就是醒得早。”
张姐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刘杉端着水杯走到餐厅,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正在慢慢变亮的天。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大。
他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疼了。
以前他不会。以前他永远说“没事”“还行”“不疼”,他是唐西,他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不可以让任何人看到他的伤口和软肋。
但昨晚他让刘杉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了伤口,还看到了他疼得睡不着觉的样子,看到了他额头的汗和嘴唇的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