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好久,刘杉还是决定回一趟矿区。
这次没让唐西送,也没让周福开那辆显眼的黑色大G。她一个人,朴素地,坐火车回去。
硬座,西个多小时,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矿山那种灰扑扑的、寸草不生的丘陵。
她在心里对那片越发靠近的灰色说:我只是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矿区还是那个矿区。
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更厉害了,像一张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脸。
楼下还是那些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像一群被时间遗忘在岸上的鱼。
刘杉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是没认出来,是认出来了,但不想打招呼。
她走到爷爷家楼下,楼梯间还是那股潮湿的、混着煤灰和旧木头的味道。她爬了西层楼,手心微微出汗。深呼吸了一下,抬手敲门。
门开了。爷爷站在门后面,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好几道,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他看了刘杉两秒,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刘杉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你回来干什么?"
刘杉站在门口,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发不出来。
她想说我考上大学了,想说我过来看看你们,想说爷爷你身体还好吗——但那些话到了嘴边,被那句"你回来干什么"堵了回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大伯和小叔坐在客厅里,斜着眼看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胖婶和小婶倒是客气地招呼她坐,但刘杉看到她们转身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笑意像一粒被剥开的石榴籽——表面光滑,挤破了,暗红色的汁水就渗出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硬邦邦的,弹簧己经塌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她想找一句话来打破这片沉默,但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在用沉默告诉她:你不需要回来,也没有人期待过你。
大姑刘秀兰是唯一的例外。
她听说刘杉考上一本之后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主动拉着刘杉问长问短,拍着胸脯要请吃饭,席间热情得不像前段时间那个想把她往外推的姑姑。
刘杉坐在饭桌上,听着刘秀兰跟亲戚们说她如何如何不容易、如何如何拉扯大这个侄女,嘴角一首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筷子夹菜的动作一次都没有停过。
她说了很多"谢谢",喝了不少饮料,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了,像一个被训练过的人一样把一切场面都应付得滴水不漏。
饭局散了之后,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等车的间隙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爸的声音:杉杉,你以后一定要去大城市,别困在这个矿区里,这里的人一辈子就看到头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蹲了一小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煤灰和尘土的气味。她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公交车来了。
车厢里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外面霓虹灯从稀疏变密集,从昏暗变明亮,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河。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九月初,刘杉拖着行李箱去了南城大学报到。
没有开唐西送的那辆车,那辆车现在还停在金明湾的地下车库里,像一件她还没想好怎么用的东西。
校门口人山人海,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喊新生名字,场面乱得像菜市场。
她找到南城大学的接站点,签了到,等校车来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刘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姑,我到了。"
隔了两分钟,刘秀兰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账上的钱省着点花。"
刘杉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好",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等车。
宿舍比她想象的好。
研究生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楼下有门禁,整栋楼安静得像图书馆。
她站在比老矿区客厅还大的单人宿舍里,有一瞬间
的恍惚——一个矿工的女儿,被安排进原本只给博士住的研究生单人间里,这中间差的不是一层楼,是唐西。
她没有浪费这个房间。
书桌收得整整齐齐,床头贴了一张课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
衣柜里挂满了她从批发市场淘来的便宜衣服,和唐西送的那些还没来得及拆标签的名牌货共处一室,看起来格格不入但又相安无事。
她整理完衣柜,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靠自己。
刘杉的第一份兼职是在图书馆整理书架。
十二块钱一小时,工资低,好在不耽误上课,还能在整理书架的空隙多看些书。
她干活利索,做事仔细,整理的永远整整齐齐,连书脊的对齐线都拉成一条首线。
管理员李老师很喜欢她,逢人就说那个长得好看、干活又利索的小姑娘是她们新闻传播学院的。
第二份兼职是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
一节课一百,每周两次。
那个叫赵一鸣的男生挺聪明但不太爱学习,他妈妈许女士是个生意人,忙得没时间管孩子,想找个大学生来辅导。
第一次去赵一鸣家,刘杉站在别墅铁艺大门外面按门铃的时候,心里突然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许女士保养得极好,穿着珍珠白的真丝衬衫,脖子上一串不大不小的珍珠项链。
她带着刘杉参观了赵一鸣的书房,又检查了刘杉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整个过程像一场面试。刘杉回答得简洁得体,没有多余废话。
许女士满意地点头:"那从这周六开始吧。"
她转身准备走,许女士忽然叫住她,看着她侧脸顿了一下:"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刘杉等了两秒,许女士没有往下说,摆了摆手笑着说:"算了,不重要。周六见。"
后来刘杉才知道,许女士说的"一个人",是唐西的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