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的嘴唇从刘杉唇上移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厨房的白炽灯嗡嗡响了一声,刘杉睁开眼睛,唐西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的视线无法对焦,只能看到他眉骨上方那道细纹。
她鼓起勇气,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眉骨。唐西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她的指尖,痒痒的。
最终,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她的手心。他看了很久,说:“手这么小。”
刘杉握紧了手指,扣住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一星期吧。”
刘杉在心里算了算——七天后才能回来,她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行。”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走出厨房的时候唐西还站在里面没动。她没回头。
刘杉在房间里,在收拾唐西的行李。唐西从来不会自己收拾行李箱,他出门的方式是往包里随便塞两件衣服就走,回来的时候那些衣服皱得能首接送去干洗店。
她打开他衣柜的门,里面的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好的。黑色、深灰、藏蓝,偶尔有一件深绿色的,整整齐齐地挂在统一款式的木质衣架上。
张姐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站在门口看她叠衣服,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唐总这个人,福气在后头。”陈姐说。
刘杉没接话,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把箱子立起来,靠在衣柜旁边。银耳羹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炖得也够烂,入口即化。
“张姐,这两天你回去吗?”她问。
张姐犹豫了一下:“唐总不在,我想着你在家一个人,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一年到头的,家里人等呢。”
张姐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说了声“那我第六天回来,你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她转身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二天的雨比昨天还大,刘杉开车送唐西去机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刘杉握着方向盘,唐西坐在副驾驶,座椅调得比平时靠后,靠背也调低了一些,半躺着,闭着眼睛。
到了机场,唐西睁开眼看了看航站楼的入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偏过头看刘杉,刘杉没有看他,看着前方,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握姿。
“我走了。”唐西说。
刘杉点头。
“到了给你打电话。”
刘杉又点了点头。
唐西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刘杉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他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子。
刘杉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没有摇下车窗,没有任何要送他的意思。她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
唐西看了她三秒钟,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刘杉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她等了大概两分钟,确认他不会突然再走出来了,才把车开走。
从机场回金明湾的路上,她一个人开车,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放的是本地交通台,主持人用省城话在说路况,哪条路堵了,哪条路发生了事故,哪条路正在除雪。她听着那些话,但一个字都没记住。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金明湾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唐西两小时前发的消息:“登机了。”她回了个“好”。翻了翻朋友圈,大家都在发过年前的照片,年夜饭、春联、红包、回家的车票。
她退了朋友圈,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把傅时寒的档案又看了一遍。李维民,孙梅,傅时寒。三个人,三条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早上八点她就醒了,洗漱下楼。
唐西早上发了条消息:“到了。”刘杉回了个“好”。没再发别的了。
下午她开车去了趟超市,不是缺东西,是家里太安静了,她需要去人多的地方待一会儿。
超市里人很多,挤挤攘攘的,购物车碰来碰去,收银台前排了长队。广播里在放恭喜发财,刘德华唱的,声音大得震耳朵。刘杉什么也没买,在超市里转了两圈,出来了。
晚上她给自己做了西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
汤。桌子对面空空的,椅子收在桌子底下,没有人坐。
她吃了大半,把剩菜收进冰箱。排骨剩了五六块,西兰花剩了一半,黄瓜吃完了,紫菜汤只剩碗底干干的一层紫菜。
八点,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了半小时,觉得没什么意思,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唐西今天只发了一条消息,就是早上那条“到了”。
她打开和唐西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家等他,一分钟看一次手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等主人回来的金丝雀。
她不是金丝雀。
十点半,手机震动了。唐西打来的电话。
刘杉接起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说话的声音很稳。
“喂。”
“在干嘛?”唐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打的。
“看电视。”
“好看吗?”
“不好看。”刘杉换了个姿势,在沙发上蜷起腿,“你呢?”
“刚吃完饭。”
“吃什么了?”
“饭馆。不知道什么菜,没看菜单。”
刘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唐西一个人坐在北京某个酒店的餐厅里,面前摆着几个菜,旁边没有人,手机放在桌上,吃着吃着看一眼屏幕。这个画面让她的胸口又堵了一下。
“西哥。”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她听到唐西的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喘匀。
“嗯?”他说。
又是沉默。电话的两端,两个城市的夜空下,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只有电流声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不是没话说了,是有太多话想说,但哪一句都不适合隔着电话线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刘杉问。
“七天后。”
“具体时间?”
“还没定。到了告诉你。”
刘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到了告诉你”的意思是——不要来接机,不用等我,我回来了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不是贴心,是不想让她看到他回来的样子。他不想让她看到。
“好。”刘杉说。
电话挂了。
十一点半,刘杉关了电视上床睡觉。
躺了半小时没睡着,又起来打开手机翻了翻。傅时寒一小时内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一桌子菜,看起来很丰盛,中间摆了一只帝王蟹,红彤彤的,两只长腿张牙舞爪地伸着。配文只有两个字:“夜宵。”
刘杉看着那只帝王蟹,看了几秒,退出了朋友圈。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黑暗里。
第二天,刘杉哪也没去。
她在家里看了一天书,把下学期要用的教材翻了一遍。中午给自己煮了碗面,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洗了,书继续看。
唐西今天没发消息。刘杉也没发。
第六天,张姐回来了。她早上到的,手里提了两个大包,一个装的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另一个装的是给刘杉带的吃的。腊肉、香肠、咸鸭蛋、一罐自制的辣椒酱,还有一袋她女儿做的牛轧糖。
“我外孙女说这个糖好吃,让我带给姐姐尝尝。”张姐把那袋牛轧糖放在茶几上,糖是用粉色的糖纸包的,每一颗都扭成了小蝴蝶结的形状。
刘杉拿了一颗,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牛奶味的,很甜,有点粘牙。
“好吃。”她说。
第七天,唐西没回来。
也没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刘杉看着这三个字,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重播,她又看了一遍那个不好笑的小品,这次她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该笑了。
第八天,下午三点,大门响了。
刘杉在客厅看书,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手里的书啪嗒又掉了。这次她没捡,就那么看着门口。
唐西推门进来,穿着她挑的那件藏蓝色大衣,大衣上沾了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更锐利了,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青黑色的,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重到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没带行李箱,手上只拎了一个黑色的拎包,鼓鼓囊囊的。
“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喉咙里
只剩下干裂的沙砾摩擦的声音。
刘杉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拎包,放在地上。然后她抱住了他。
唐西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手掌很大,盖住了她大半个后背。
“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刘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她闭上眼睛。
回来了就好。有什么事,等他歇过来再说。有什么话,等他有了力气再说。有什么账,等他缓过来再算。
现在,就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