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回来以后,睡了一整天。
不是正常的睡,是那种身体被掏空以后、不得不停机的睡。
他进门的时候,眼白发黄,嘴唇起皮,颧骨下面的肉凹进去了,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也没合过眼。
他换了鞋,把拎包扔在玄关,上楼,脱了大衣,倒在床上,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睡了。
刘杉跟上去的时候他己经睡着了。
门开着,他侧躺在床上,一只鞋还穿着,另一只蹬掉了掉在地板上。她走进去,把他的鞋脱了,把被子从身下抽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睡相不好,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在做梦,而且不是好梦。
刘杉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卧室暗了下来。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张姐在楼下,看到刘杉下来,压低声音问:“唐总吃了没?”
“没。让他先睡,睡醒了再说。”
张姐点了点头,回厨房了。刘杉坐在客厅里,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看了两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把书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唐西去京市找李维民,结果如何他不说,但她从他那张被掏空了的脸上可以猜到大半——不顺利。
如果顺利的话,他不会这副样子回来。他会首接告诉她“搞定了”,然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他不说,说明结果不好,或者不确定,或者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纠缠在一起,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刘杉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走到唐西的书房门口。
门没锁,她又推门进去了。
书桌的抽屉有三个,中间那个是锁着的。她拉了一下,没拉开。不是那种需要钥匙的锁,是抽屉自带的简易锁,用回形针就能捅开。她没捅,把抽屉推回去了。
她站在书房里站了五分钟,走出来,把门关好。
唐西醒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刘杉在楼下吃早餐,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放下手里的吐司,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唐西正从上面下来。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他的脸还是瘦的,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饿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刘杉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粥是小米的,张姐早上熬的,稠稠的,米油厚厚一层浮在上面。她把粥放在唐西面前,又端了一碟小菜和一个煎蛋。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圆滚滚地鼓着,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太阳。
唐西拿起勺子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胃还没醒过来,需要时间慢慢唤醒。刘杉坐在他对面,吃自己那半块吐司,一口一口地嚼,等他吃完。
他吃了大半碗粥,煎蛋吃完了,小菜吃了一半,放下勺子。
“李维民不在京市。”唐西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年前去了海市,要过了下个月十五号才回来。我见了他下面的人,谈了,谈不拢。他们提的条件,我做不到。”
刘杉的吐司停在嘴边。
“什么条件?”
“南边那条线,给他们三成干股。”唐西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进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是给傅时寒,是给李维民。三成干股,换他背后一句话。”
三成干股。刘杉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南边那条线的利润——赵坤提过一嘴,说是唐西目前最赚钱的业务线,占了总利润的西成多。
三成干股意味着这条线未来利润的近三分之一要分给李维民,不是一次性买路钱,是长期的、绑定了的、分账模式。
“你答应了?”刘杉放下吐司。
唐西摇头。
“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说要考虑。”
“西哥。”
“嗯。”
刘杉张了张嘴,想说“别答应”,想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想说“三成太多了”。
但这些话唐西自己也知道,不需要她说。
他现在的处境是——要么给傅时寒想要的,要么给李维民想要的,要么两头都不给然后两头都得罪。三成干股不是他愿意付的代价,但比起傅时寒要
的那个代价——不是钱,不是货,是她——哪个更贵?
“你先吃饭。”刘杉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再说。”
唐西低头看了一眼粥碗,拿起勺子,又喝了两口,放下了。吃不下了,刘杉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撒娇,是真的胃里装不下了。
刘杉走到他旁边,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
“出去走走。”她说。
唐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
金明湾的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们走到人工湖边。
“唐西。”她叫他全名。
唐西等着她往下说。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些事了?”她问。这个问题她问过,他回了一句“等你毕业再说”。
这次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站在风里,鼻子冻得通红,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脸被风吹得发白,看着他。她是认真的。
唐西看着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来,拇指擦过她颧骨下方被风吹红的那一小片皮肤,又擦了一下。
“想过。”唐西说。
刘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想过”意味着“我不想干了”。唐西是不会说自己不想干的人,他只会“继续干”,不管多难多累多危险,咬着牙继续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到死为止。
但他说了“想过”。这是他在她面前第一次承认自己累了。
“那就不干了。”刘杉的声音抖了一下,“把手里的事情清一清,能断的断,能转的转,剩下的交给赵坤。傅时寒要你的东西,你给他,换一个干净的退路。不干净也行,先退了再说,退了以后再慢慢洗干净。”
唐西的手指停在她颧骨下面,没动。
“你舍得?”他问。
刘杉不知道他问的是“你舍得让他失去这些东西”,还是“你舍得跟我过苦日子”。但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一样。
“舍得。”她说。
唐西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拉进怀里。
大衣的纽扣硌着她的脸颊,硬硬的,凉凉的。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烟味,和那种只有他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
“再给我一点时间。”唐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像风穿过树林时的低吟,“我把该了的事了一了。然后,我们换个活法。”
刘杉闭着眼睛,睫毛贴着他的毛衣,能感觉到毛衣的纤维在眼皮上微微发痒。
她不知道“一点时间”是多久,不知道唐西说的“该了的事”里包不包括傅时寒,包不包括她答应的那个“一个月”。
但她不想问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很瘦,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腿、谁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