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杉站在学校门口等唐西。
她穿了那件墨绿色大衣,头发放下来,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手腕上戴着那串巴洛克珍珠,她本来想摘掉的,想了想,没摘。不是忘了,是想让傅时寒看到。让傅时寒看到唐西送的东西戴在她身上,她没摘,也不会摘。
五点整,黑色大G停在梧桐树下。唐西降下车窗看了她一眼,她走过去拉开门上了车。唐西今天穿了黑色衬衫配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刘杉也没说话,靠着椅背看窗外。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从她熟悉的大学城开到了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区域。
傅时寒的新会所在城北一个文创园里面,整个园区是由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黑色钢架、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工业风和现代风混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吃饭的地方,更像一个美术馆。
唐西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会所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领班,看到唐西,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唐总,傅总在二楼包间等您。”
领班在前面带路,刘杉和唐西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刘杉扫了一眼大厅——不大,但装修很花心思。
地面是深色的水磨石,墙面是裸露的红砖,顶上垂下几盏造型简单的长线吊灯,灯光暖黄。大厅里没有客人,只有吧台后面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玻璃杯在他手里转来转去。
上了二楼,领班推开一扇黑色的双开木门。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摆在正中间,能坐十二个人,今晚只坐了六个。
刘杉认出了其中两个——傅时寒和沈姐照片里的孙梅。
孙梅坐在傅时寒旁边,五十岁左右,短发,烫得很规整,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串首径不小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和她手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巴洛克珍珠完全不同。
桌上还坐着两个男人,刘杉没见过。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另一个三十出头,剃着板寸,穿着一件花哨的暗纹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
傅时寒的另一侧,竟然坐着周瑶。只是今昔不同往日,她浑身散发一股网红风,同时又有学院风。
傅时寒坐在圆桌的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的领子,露出一小截。他站起来,笑着说了声“来了”,语气和上次在金明湾客厅里一模一样——温润的、礼貌的、滴水不漏的。
唐西点了下头,拉开椅子让刘杉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了。
傅时寒的目光在刘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手腕上那串珍珠,也停了一瞬。那两瞬加在一起大概不到一秒,但刘杉都看到了。
他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变了一下,像一扇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
“刘杉,好久不见。”傅时寒说。刘杉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傅总”,傅时寒笑了笑,转向孙梅,说“孙处,这是唐西的人”。
孙梅的目光在刘杉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那种打量和上次苏晚在酒会上的打量不一样,不是好奇,是评估——像在估一个东西的价值、成色、来路。
“小姑娘挺漂亮的。”孙梅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杉说了声谢谢孙处,端起面前的水杯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会所的服务很细,连倒水的温度都算过。
菜一道一道地上。
每一道都是刘杉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酱汁用裱花袋在盘子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食材被做成各种认不出原形的形状。
刘杉安静地吃着,不多说话,不主动敬酒。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人。
她看傅时寒和唐西之间的互动。两个人都客气,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傅时寒说“这批货的事情,孙处这边己经帮忙打过招呼了”,唐西说“谢谢傅总,谢谢孙处”。傅时寒说“南边那条线的账目我找人帮你理了理”,唐西说“辛苦了”。
每一句对话都简短、客气、干净,像两条平行线,礼貌地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没有任何交集的点和危险。
刘杉觉得不对。这种客气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演给桌上其他人看——“我和唐西是朋友,是合作伙伴,关系很好”。但她和唐西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好,甚至比不好更糟。傅时寒在台上演的,和他私下里做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剧本。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孙梅接了个
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对唐西说:“唐总,码头那三个人,我这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看上面什么意思了。你也知道,各方面都紧。”
唐西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孙处费心了。”唐西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
孙梅看着他,那串圆润的珍珠在她锁骨下方微微晃动。她说“能做的都做了”,意思是剩下的她做不了,也帮不了。
她说“各方面都紧”,意思是风头紧、上头盯得紧,她自己也在风口上,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
刘杉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孙梅在退缩。
周瑶全程高冷,像不认识她,刘杉的心倒真地被刺痛了一下。
饭局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
出会所的时候冷风扑面,刘杉缩了一下。唐西把大衣脱了披在她肩上,动作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看了一眼傅时寒,又看了一眼唐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孙梅的目光在刘杉肩上的大衣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周瑶也瞟了一眼。
傅时寒站在门口送人,旁边站着周瑶。他送走了孙梅,送走了两个男人,最后轮到唐西和刘杉。他伸出手和唐西握了一下,握得不紧不短,正常的商务握手。
然后他看着刘杉,伸出手,刘杉也握了,他的手干燥、温热,握得比正常的商务握手稍微久了一点,大概多半秒钟。
多那半秒钟,刘杉感觉到他的中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无意的,是有意的,刻意到可以精确描述的动作——中指,从她生命线中间横切过去,像一把刀。
刘杉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车子。
她没看唐西,不知道唐西有没有看到傅时寒那个多余的动作。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条被傅时寒手指划过的生命线还在隐隐发烫,像一个被烙上去的印记。
唐西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车里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刘杉把手从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腿面上,把那个还在发烫的印记压住了,像捂住一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车开出去大概五分钟,唐西开口了。
“他碰你了。”
不是问句。刘杉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转头看唐西,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串串流动的光线。
“握手。”她说。
“握手不用划手心。”
刘杉转过头看唐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在咬牙。
“西哥。”
“别说了。我知道。”
唐西把车速提了一些,超了两辆车,又降下来了。
车开进金明湾的地下车库。熄了火以后,唐西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头微微低着,看着方向盘中间那个黑色的标志。
刘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出右手,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唐西。”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刘杉说,“你的事,你也自己处理。但我们是两个人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唐西看着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抽出来,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像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的,不差一毫一厘。
“他给你的期限,”唐西的声音很低,“还剩几天?”
刘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他知道。他一首都知道。
从傅时寒第一次来金明湾找她的那天起,从她在咖啡馆见了傅时寒那天起,从她说“给我一个月”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他没有问,没有戳穿,没有质问她为什么瞒着他。
他在等——等她主动告诉他,或者等事情发展到他不得不介入。
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了忍耐。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一旦介入,结果能不能控制。他知道傅时寒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刘杉会怎么选。
“五天。”她说。
唐西点了点头。他没说“别去”,没说“我去找他”,没说“我不允许”。他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刘杉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那种紧绷了太久突然可以放松时,肌肉不受控制的酸软。她扶着车门站
了一下,等那阵软过去了,才关上车门。
“西哥。”
“嗯。”
“不管还剩几天,我的答案不会变。”
唐西没说话,伸出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没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