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唐西敲门了。刘杉打开门,他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他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手指的温度凉,她也是。
“明天十九号。”唐西说。
明天十九,后天二十。她和傅时寒的一月之约,后天到期。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唐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和他平时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
刘杉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羹。枸杞在淡黄色的汤里浮着,红的白的,像雪地里落了几颗红豆。
“我约了他明天见面。”她说。
唐西的眉头皱了一下。“在哪?”
“还没定。等他通知。”
“我陪你去。”
刘杉抬起头看着唐西的眼睛。他这几天又没睡好,眼眶下面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青色。
“他说过让我一个人去。”
“我知道。”唐西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我说我陪你去,不是进去,是在外面。”
刘杉想起上次去咖啡馆见傅时寒,唐西也是“在外面等”。这次她又说了“好”。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逝,云层很厚,没有火烧云。
“西哥。”
“嗯。”
“明天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答应我一件事。”
唐西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刘杉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傅时寒说什么,你都不要冲动。”
“你怕我冲动?”他问。
“我怕你因为我做后悔的事。”
“好。”唐西说。
她把银耳羹喝完,把空碗递给他。他接过碗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松开了手。
“晚安,西哥。”
“晚安。”
唐西端着空碗走了。刘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傅时寒的号码,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三点,还是上次的咖啡馆。”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好。等你。”
刘杉看着那两个短句——“好。等你。”
****
下午两点半,刘杉从金明湾出发。唐西开车,她坐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林志玲的语音,嗲嗲的,和车厢里紧绷的气氛完全不搭。
车开到商场停车场。唐西把车停在电梯口旁边,熄了火。
“我上去。”刘杉解开了安全带。
唐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她动不了。他的手像一只手铐,扣在她细瘦的腕骨上,不疼,但不松。
他的拇指压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想从笼子里飞出去。
“你心跳很快。”唐西说。
“我知道。”
唐西看着她,拇指在她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数她的心跳次数。数了大概十几下,他松开了手。
“去吧。”
刘杉下了车,从停车场坐电梯上一楼,穿过商场中庭,上二楼。
她推开门,傅时寒己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子里的液体只剩一半了,他来了有一阵子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是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遮挡的傅时寒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更干净了,也更冷了,所有的锋芒都在外面,不遮不掩的。
“刘杉。”他站起来,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刘杉坐下来,要了一杯热拿铁。她没脱大衣,墨绿色的,手腕上那串巴洛克珍珠还在。咖啡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泡沾在她上唇上,她用纸巾擦了。
“一个月到了。”傅时寒先开口了,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他的表情和上次一模一样——温润的、礼貌的、笃定的。
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任何变化,发型变了,但表情没变。
“傅总,我来给你答复。”刘杉放下杯子,声音不大,“我不会跟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一个月,一年,十年,答案都一样。”
傅时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刘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大腿上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收紧,五根手指同时向内收了一下,像触了电。
“唐西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他问。
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他是真的不理解。
他给了刘杉所有他能给的东西:耐心、尊重、一个月的时间,他甚至没有在这一个月里对唐西动手,他遵守了约定。但刘杉没有选他。
刘杉想了想。
她本来想了很多话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给我的东西你给不了,不是因为他给得更多,而是因为他在我不知道我需要的时候就给了。
但话到嘴边,她觉得太长了,说出来太多余了,像用一篇论文回答一道选择题。
“他什么都没给我。”刘杉说,“他把自己给我了。”
傅时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含水的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碎了,是冷了,从温水变成了冰水,温度降了好几度,但表面看起来是一样的——透明的,清澈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低下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己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一颗冰。
“你应该知道,”傅时寒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的声音比刘杉刚才那一下重得多,“你今天说完这话,走出去,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刘杉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但她的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傅时寒,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像一根拉满的弦,拉到极限以后反而不紧张了。
“这是你的爱?或者说同学情义?”刘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慢到傅时寒不得不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一个学生被老师要求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听清楚。
傅时寒看了她三秒钟,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温度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撕下来以后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是事实,高中同学,”傅时寒说,“唐西撑不了多久,你知道的。码头的事、海关的事、他那些兄弟的事,一桩一件地压过来,他一个人扛不住。等他倒了,你还是我的。”
刘杉把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珍珠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珍珠,想起唐西说的“你像”。不规则、不完美、每一颗都长得不一样。
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