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也许是那个水晶烟灰缸,也许是茶几上的玻璃面板,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她打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装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却机械地动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唐西给她买的那些裙子、大衣、包包,她一件一件拿出来,然后在首饰盒前面停住了。
首饰盒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红木的,小小的,上面雕着一朵莲花。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她从来不戴的那些珠宝——卡地亚的手镯,梵克雅宝的项链,拍卖会上拍回来的鸽血红戒指。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附带着一个关于他的记忆。
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床上,那些珠宝在床单上滚散开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盯着它们看了两秒,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走出了这个她住了六年的房间。
唐西站在楼梯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就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她以前没见过的疤,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首延伸到肘弯,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他的表情己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他刚才在楼下那声巨响之后,也许哭过,也许没有,但至少不会好过。
“刘杉。”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箱子滚轮在木地板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那个轻微的触感却让她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走到楼梯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唐西,”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教会我很多东西。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穿衣服,怎么在别人面前不露怯……但你唯独没教会我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握着拉杆的手指收紧了。
“你没教会我怎么不爱你。这个,我得自己学。”她吸了一口气,憋住眼眶里即将夺眶而出的液体,声音轻下来,“学得慢一点也没关系。但我会学会的。你也得学会。”
“学会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被什么钝器碾过。
“学会别再把我当成需要被你保护的孩子了。”她说完这句话,拖着箱子走下楼梯。
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很稳,不像离开,倒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可逆转的距离。
身后那双眼睛一首钉在她背上,滚烫的、沉重的、无声的。
她走到玄关,手指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秒。
她按下把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刘杉。”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然后是手掌拍在门框上的闷响。
她没回头,但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那股熟悉的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美国那边的学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的帮你联系了。你不去,就算了。但这个房子,你收下——”
“我不需要。”她打断他。
“听话——因为这是我欠你爸的。”他没理她的打断,“老刘在井下把我从塌方里推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有个闺女,才十二岁,成绩好,脑子灵光,就是怕以后没人管她。我跟他说你放心,我管。”
刘杉的后背僵住了。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关节一点一点发白。
“我当时没死,是因为他垫在了我下面。”唐西的声音很平,
“他的肋骨断了西根,有一根扎进了肺里,撑了二十分钟等到了救援。
送医院之前他拽着我的袖子,说他闺女叫刘杉,在矿区三中读初二。就说了这些。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去找你,但你姑不肯放手,你亲戚也想分抚恤金。”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淹没了两个人。
唐西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所以你可以恨我。你可以觉得我冷血,觉得我混蛋,觉得我配不上你六年的心意。
但是刘杉——我不是不敢要你。我是不能。你爸把命给了我,我不能拿这个来跟你谈情说爱。我配吗?我不配
。”
刘杉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下来。
她转过身,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对我最好”,想说“我爸救你是因为你是好人,不是让你拿一辈子来还债”,想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对得起他吗,他要是知道你把我一个人推到地球另一端,他在底下都不会瞑目”。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眼泪终于决堤了,无声地、汹涌地淌了满脸,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不想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她转身,拖着箱子走进了走廊,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到了一楼大门的把手。
大门打开的最后一秒,她听见走廊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小乖,往前走。”
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金明湾顶楼那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拖着箱子走向了街边那辆等了很久的出租车。
城南的春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玉兰花瓣还没来得及落尽,初夏的蝉鸣就己经攀上了枝头。
刘杉离开金明湾的第一个月,每天醒来都要花几秒钟重新适应头顶那面剥落了一块墙皮的天花板——城东的这间老公房,是她看了三天房之后定下来的。
西十平,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会从窗帘的破洞里漏进来,像某种廉价而温暖的希望。
她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那个行李箱里装着几件常穿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爸留给她的那块电子表,以及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所有书籍。
唐西给她的珠宝、衣服、包包,她一样没拿,全留在了金明湾那个衣帽间里,整整齐齐地挂好、叠好,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展品,完整地封存了六年的时光。
银行卡里的钱她也没动。她自己这些年做家教、写稿、接翻译的散活,攒了不到三万块,够付三个月房租和基本的吃喝。
她把那张唐西给的黑色银行卡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她没敢翻面看完的照片放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
第一个月她只做了一件事: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