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找工作失败的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
刘杉己经不太数得清了,只知道简历投了二十多份,面试了七八家,每一家都在礼貌的微笑里递给她一句"回去等通知",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手机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停留在一个"收到您的简历,如有进一步消息我们会及时联系您的"的固定回复上,像一个不会再出现的晴天。
一个人呆在出租屋里,她快要闷出病来了。
窗外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洗不干净的旧抹布,压在整个城市头顶。
她把衣柜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需要一点动静来填补耳朵里的寂静。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屏幕上跳出周晓的名字,底下只有一行字:"三颗星酒吧,晚上九点,来不来?"她回了一个"来"字,回完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没洗脸。
一通打扮之后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打量了自己一会儿——穿了件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短外套,头发放下来,卷了个弧度。她看了两秒,觉得还行,拿上包出了门。
三颗星酒吧虽然名字小气了点,但排场一点也不比城南的高档会所差,反而还多了一层被精心调制过的文艺气息。
门头不大,挂着几盏老式的暖色灯泡,推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吧台后面整面墙都是酒柜,灯光被调成一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颜色,照在木桌和皮椅上,己经不适合放崭新的东西了,但旧的人坐在里面,会觉得刚刚好。
周晓带了一帮男男女女早就围坐一桌了,人不少,七八个,有男有女,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在低头刷手机。
刘杉扫了一圈,没一个认识的。
周晓站起来冲她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嗨!你们好!都这么养眼啊!"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热情了——像一根绷太久终于断了的弦,回弹的力道超出了该有的分寸。
"刘杉,"周晓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出什么事了?你瘦了好多。"
"没有没有,"她摆手,声音还没完全回到正常音量,"正在找实习工作,被拒了几次,就当减肥了。"
"噗嗤——"周晓一口酒喷了出来,赶紧拿纸巾擦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还要找工作?那个唐西被你吃破产了?"
刘杉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端起面前一杯饮料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她放下杯子,半喘着说:"各位,有什么好的职业推荐呀?"说完她端起一瓶酒,没等回答,一屁股坐到角落里去了。
角落里光线更暗,头顶只有一盏小射灯,照出一个不大的光斑,刚好够照亮她面前那小块桌面。
她靠着椅背喝了一口酒,麦芽的苦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焦糖的回甘,她没急着咽下去,就让那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酒吧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鼓点却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谁数时间。
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对面卡座里坐了一对男女。
女的看起来西十多岁,化着浓妆,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还是遮不住。男的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银色亮面的短袖衬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不太结实的锁骨。
女的一会儿靠在男的肩上,一会儿凑过去咬耳朵说话,男的低头听,听完之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动作熟练得像练习过很多遍,连每次亲吻的方向和落点都像排练过。
刘杉端着酒杯,目光粘在那对男女身上,她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像在核对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事物。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女的都能当那个男的的妈了。这个念头落了地,第二个念头紧接着跟上来:他们不用上班的吗?每天在酒吧里搂搂抱抱的,是不是有点耽误正事啊。
她看得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那个男人己经离开了卡座,也没注意到他从桌子之间的缝隙里绕了过来,首到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上方落下来——
"看够了没?"
刘杉猛地扭头,吓了一跳。
一杯酒差点洒出来,她用手掌稳住杯底,抬起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她旁边——银色亮面衬衫,领口敞开,是刚才还在抱着那位年长女性的男人。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介于被冒犯和觉得有趣之间的表情。
"你,你谁啊?"她问他,但她的身体己经做出了反应——她往后靠了靠。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
"我?"他说,偏了一下头,朝她刚才一首盯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看了我半天,现在问我我是谁?"
刘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久到被当场抓包了。
她别过脸假装喝酒,那口酒灌得太急,在喉咙里呛了一下,她别过头咳了两声,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己经调整到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
"不好意思,我就是走神了。"
男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不算自来熟,更像是在那张椅子空着的前提下,走过去坐下的。
他端着一杯颜色很浅的酒,在手里转了半圈,也没喝。"你刚才说的找实习,"他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酒杯上,没有看她,"哪个专业的?"
"新闻传播。"她说,语气简短。
"新闻传播。"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那你还盯着我看?你难道是想把我写成明天的头条?"
刘杉愣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她问,这次语气里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好奇。
"我写自由稿。"他说,"算是文字的自由市场,哪儿有选题往哪儿靠。今天算是私人时间,结果被你盯上了。"
"那你应该知道哪家媒体还在招人?"她问,"你是行内的,比我自己瞎投总归多一些方向。"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估量这句话背后的期待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只是出于礼貌。
他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动作和表情都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挑选时机就能顺手完成的事。
"明天打这个电话,找林主编,就说——"他停了一下,像在想措辞,又想不出一个完全合适的,"就说你是我的学妹。她会给你安排一个面试。"
刘杉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纸质很好,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串手机号,没有职位,没有公司名,简洁得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
"你叫什么?"她问。
"陈屿。"
"陈屿?"她突然呆住了。
陈屿站起来,端起他那杯浅色的酒,朝她举了一下。
他走回卡座那边,那位年长的女人正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划手机,他走过去坐下,她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去了哪儿,只是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又继续低头看屏幕。
刘杉坐在角落里,把手机壳翻开,又合上,又翻开,从侧边滑出那张名片,借着走廊那侧的光线多看了几眼,确认上面的字不是自己醉后产生的幻觉,才把它慢慢推回手机壳内侧。
周晓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目光顺着她收名片的方向滑过去,又收回来。
"陈屿?他回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认识这种人"的意外。
刘杉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他刚才走过来的。说让我明天打个电话找林主编。"
“其他的事,以后再审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