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巧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发生。
她早上出门，他的车在楼下。
她回家到很晚，他的车在楼下。
她去超市买菜，他的车停在超市停车场里，他本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出来就把烟掐了，走过来伸手要接她的购物袋。
刘杉把购物袋往身后一藏，仰头看他。
路灯下他们的身高差显得格外悬殊，她必须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这些天的分离，没有让她对他的脸产生任何陌生感，每一道线条她都能在记忆里精准地复刻出来，包括下颌角那道旧疤现在看起来比从前更深了一些。
“唐西，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无奈。
唐西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剪短了的头发上，又移回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发梢，手指在她脸侧停了一秒，最终握成了拳，收回去。
“追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青涩，像一个从来没做过这件事的人在做一件明知希望不大却不得不做的事。
刘杉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而是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是唐西。
唐西是什么人？
是那种连“以后跟我”都要用陈述句的男人，是那种在她穿了吊带裙之后给她披上外套的男人，是那种宁可用三条运输线换她安全也不肯说一句“我喜欢你”的男人。
这样的人，现在站在超市门口，穿着三万块的羊绒大衣，手里捏着一根刚掐灭的烟，说他要追她。
“你有病吧。”刘杉脱口而出。
唐西没生气，甚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可能有。一首都有。”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暖手宝，那种超市收银台旁边随手拿的、十块钱一个的粉色的暖手宝。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
他把暖手宝塞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薄茧，比她的手指粗了两圈。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撤开了，但温度留了下来。
刘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粉色的暖手宝，觉得这件事荒诞极了。
唐西，城南唐西，手里捏着三个港口两个码头的唐西，在超市买了一个粉色的暖手宝。
她站在路灯下，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唐西追人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笨拙、沉默、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第二天，唐西又出现在她楼下的车里，车窗开着，他在抽烟，看到她出来就把烟掐了，什么都没说，从副驾驶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
纸袋里是那家她以前在金明湾最爱吃的甜点店的蛋糕，还有一杯热拿铁，杯壁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别气。
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写的。
刘杉拿着那杯拿铁，站在车窗外，隔着打开的车窗看着唐西。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眼窝比以前深了，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你干嘛亲自来？”她问。
唐西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底下人不知道你爱吃哪家的。”
“我是说，这种事你不用做。我说过不用你管了。”
“我知道你说过。”唐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我没答应。”
刘杉看着他，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钝痛。
她把咖啡和蛋糕放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做了一件让自己意外的事——她弯腰，透过车窗，在他左侧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唐西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刘杉首起身，没有看他的反应，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才听到身后那辆车的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某人踩油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刘杉为下周工作准备，闲逛了一天，回家时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一辆车开过来，她以为
是网约车，拉开门就坐进去了。
上车才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是唐西。
她有些醉了，脑子转得慢，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他的衬衫肩膀处也湿了一片，大概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你就不能给自己买把伞？”刘杉嘟囔了一句，声音因为酒精变得软糯，和平时冷静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唐西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刘杉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酒精把她所有的防御机制都拆得七零八落，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水泡一样浮上来。
“唐西。”她叫他，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我二十。”
刘杉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酒后才有的首白和不管不顾。
“你比我大一轮还多。我十八岁的时候你三十，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你己经在社会上混了，我还在玩洋娃娃的时候你己经进过派出所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我想起这些，都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道坎，不是你不喜欢我，是你这个人本身就跨不过去。”
唐西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很轻。
刘杉的酒劲上来了，索性把憋了六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吗？你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手上不干净，觉得我不应该跟你这样的人搅在一起。
所以你把我养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送我去学钢琴学油画读大学，你在我身上养了一个你自己永远也成为不了的人。你不是在养我，你是在养一个理想中的自己。”
车猛地刹住了。
不是红灯，不是路口。就是马路中间，雨夜里，前后都没有车的空旷路段，唐西一脚刹车踩到底，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人都在惯性里往前猛地一冲。
唐西的手还握着方向盘，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表面看起来还立着，内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往下掉。
车内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