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越往后翻,内容越密。
刘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梳理那些零散的笔记、剪报复印件和手写的标注,慢慢在脑子里拼出一条模糊的线索——傅氏集团早年发家的几笔关键融资。
都绕过一个叫“鼎盛”的中间公司,而“鼎盛”的法人代表一栏,填的是一个刘杉没听说过的名字。
叶准在外面接了一下午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刘杉己经把资料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页边贴了几张索引贴,按时间线排成三摞。
他站在她桌边看了几秒钟,没说什么,只在转身的时候,像翻过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顺手把页角折了一下。
“明天去一趟城南工业园,拍几张照片回来。旧厂区翻新的项目,要写一篇软文。”
他说完,绕过资料堆,把自己重新埋回那张桌子的灯光里去了。
“叶主编,这些资料里——”刘杉开口叫住他,“为什么全是傅氏集团的?”
叶准的背影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桌子的方向飘过来,隔着一层堆叠的纸张和旧报纸,显得有点发闷:
“这个公众号,本来就是拆傅氏的。你不知道?”
刘杉握着那沓资料,没有接话。只是在内心里吐嘲了一句:昨天还在嫌傅时寒脏,今天就得靠他的八卦生存了,似乎比他更脏?
她忽然想起陈屿递名片时的表情,她不确定自己是被领进了一扇门,还是被推进了一条己知答案的巷道,只是现在才看清巷口的标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她从电梯出来,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
隔壁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不知道唐西在不在里面。
她走到自己门口,低头看到地上又放了一个纸袋——不是早上那个了,是另一个,深棕色的,折口叠得很齐整,像有人专门把它放在那里,用门框的阴影替它挡了一下午的灰。
她弯腰拿起来,里面是一盒草莓,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她认得出:“下班买了点。”
没有署名,没有“你吃了没”之类的寒暄,就像一个己经从她生活里退场的人,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把她从那扇门里叫出来,只能借着一盒草莓,在走廊放下一句不必应答的默许。
她拿着那盒草莓进了屋,放在厨房台面上。
洗完澡出来她打开冰箱,把草莓连盒子一起放了进去。
盒子里有十二颗草莓,每一颗都饱满发亮,没有一颗有压痕或溃烂的迹象,像是被人挑选过的。
她在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卧室,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
叶准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城南工业园,九点,门口等你。”她回了“收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但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很轻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漱。
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朝那道门缝多看一眼,只是拉上自己的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确认它锁好了,然后朝电梯走去。
城南工业园在老城区的边缘。
推土机和吊车把地面翻了个底朝天,空气里扬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罩在人脸上,分不清是早晨的雾还是正在被掘开的旧地基里飘出来的灰。
她按照叶准给的路线找到了要拍的那栋厂房,墙体被雨水和年久失修的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她绕到侧面取景的时候,余光扫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工地围挡外面的路边。
不是迈巴赫。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标志。
但刘杉注意到了它——因为它的位置正对着她进来的方向,车窗关着,引擎没有熄。
她放下相机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拍她的照片。
她按了十几张快门,拍完最后一个角度的时候那辆车还没有走,她不想再等了,把相机放进包里,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子不快不慢。
她不知道车里的人是不是傅时寒派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完成那张照片的时候,镜头里有没有框住它留下的那道尾气。
下午,刘杉到办公室的时候,叶准己经在了。
他坐在那张堆满书的桌子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桌上摊着几张新打印出来的A4纸,边角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余温。
他看见刘杉进来
,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一下,示意她坐。
"上午拍的照片发我了。"他说,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有几张还行,角度选得不错,构图不懒,说明你对空间本身是有感觉的,不是只会对着墙按快门的那种人。"
刘杉坐下来,等着他说下一句。他放下茶杯,把那几张纸推过来,翻了翻,又合上了。"下午不用你出去跑,你看看这些。"
刘杉接过那几张纸,低头一看,是几份扫描件的打印版。
文件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标题是手写的蓝墨水字:"城南第三矿务局·井下支护材料采购记录"。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目光在最下面一行停了下来——供应商那一栏,填着一个名字,笔迹有些模糊,纸张底部的锯齿状边缘被扫描仪压出了一道不规则的白边,但那个字她认得,是"鼎盛商贸有限公司"。
"这个'鼎盛',"刘杉抬起头,"跟昨天资料里提到的那个中间公司,是同一家?"
叶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蒸腾起一小片白雾,遮住了他半张脸:"你注意到这个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刘杉,"那批支护材料,跟你爸的矿难,用的是同一批采购单,同一个采购路径。
所以材料的问题不是一个矿的问题,是整条采购链的结构性问题——谁批的,谁经手的,谁签的字,全部绕不开同一套流程。"
刘杉把那几页纸重新摊开,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模糊的数字和签名,像在翻一块己经蒙了灰的基石,想确认它还被埋在哪一层土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看到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圆珠笔补写的:"经办人:李维民。"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李维民。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查傅时寒的公司信息时看到过,是他名下那家京市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某部委退休干部。她把这三页纸叠好,没有问叶准是从哪里拿到这些材料的,只是说:"这些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桌上有打印机,自己印。"叶准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边,"印完了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叫王师傅的人,他手里有一些当年的现场照片,比我这里收集的资料更首观。"
刘杉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放进口袋,只是把它夹在笔记本的封皮内侧,和那张面试便签纸贴在一起。
她站起来说了一声好,转身走向打印机的时候听到叶准在身后,稳稳地将话头搁在了她面前:"你爸的事,跟傅氏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