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的拇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那个动作重复了七八遍。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厨房窗口,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挤进来,他背对着她站着,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
“刘杉。”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小乖”,是全名。
“我试试。”他说,“你说的这些,我试试。”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
“以前不管你做什么,我第一反应都是‘她对不对、安不安全’。
你说要去酒吧拍摄,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她能不能做好’,而是‘她会不会出事’。你说要去纽约,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她能不能被录取’,而是‘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你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但我控制不住。因为那六年里,我把你护得太好了,好到我自己都出不来了。”
“你给我点时间。不是要你等我的意思,是要你允许我犯错。如果我哪天又不自觉地把你当成小孩了,你首接告诉我,我改。”
刘杉看着靠在窗台上的唐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那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叫我‘小乖’。”
唐西愣了一下。
“你的真名不是唐西,我的真名也不是小乖。”
刘杉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两个碗,拿到水槽里。
水流冲在碗上的声音哗哗的,她背对着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就这么大,他肯定听得见。
“叫我刘杉。或者叫别的,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小乖。那个名字让我觉得我还是十六岁,还在你的笼子里。”
刘杉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但表情变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几乎是不太熟练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好。”他说,“刘杉。”
他的声音低低的,“刘杉”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和所有人叫起来都不一样。
不是“杉”字被他念出了什么特殊的腔调,而是这个称呼里没有了从前那种俯视感。
他叫她刘杉,不是“我们家那个小孩”,不是“小乖”,是刘杉。一个独立的名字,一个独立的成年人。
刘杉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我想吃小馄饨。小区门口那家千里香,加紫菜,不要虾皮。”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到唐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好。”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关门的动静震亮了,白光照着她脚下的路,她走了三步,到了自己的门前,掏钥匙开门。
进去之后,她靠在关上的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那双手沾过颜料,敲过键盘,接过品牌方的名片,写过一篇又一篇的稿子。那双手在金明湾的时候只会翻琴谱和端红酒杯,现在它们会做很多事情了,比从前粗糙了一些,但更有力了一些。
她抬起头,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到对面走廊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她知道唐西还站在门口,也许是在看她这边,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敲她的门。
她没有开门。
她走进卧室,换衣服,卸妆,刷牙,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唐西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她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馄饨店六点半开门,我六点二十去排队。”
刘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灯是关了的,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方块。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她推开门的时候,鞋柜上的纸袋换成了一个保温桶。
她打开一看,小馄饨,加紫菜,没有虾皮。汤还是滚烫的,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旁边还放了一小碟醋和一小勺辣椒油,分装在保鲜袋里,系得紧紧的,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她端着保温桶回到屋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着馄饨。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好吃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馄饨皮有点烂了,泡太久。”
对方秒回:“明
天我打包分装,汤和馄饨分开装。”
刘杉看着这条消息,嘴里还嚼着半个馄饨,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是从某个关了太久的房间里,终于有人打开了一扇窗,透进来的第一缕风。
她放下手机,把最后几个馄饨吃完,把汤也喝了。
收拾完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也许在打电话,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就像她一样,靠在门板上,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判断她今天穿了什么鞋——是不是昨天说过的那种不太好走的、新的中跟穆勒鞋。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慢慢往上爬,她在等电梯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三秒,发了出去。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小字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又过了几秒,他的回复来了。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刘杉看着这七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金明湾的六年里,她做过无数次饭,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唐西坐在对面、两个人像两个普通成年人一样、面对面地吃完的。
那时候他总是在忙,总是有电话,总是有饭局,偶尔回来吃饭也是匆匆忙忙的,她像一个汇报工作的下属一样,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小心。
今晚,他坐在她对面,吃的是一顿她做的、没有任何人打分的、普通的晚饭。
她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收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