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发生在他搬来的第十一天。
那天刘杉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唐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这么晚。”唐西先开了口。
“你不也是。”刘杉的声音有些哑，今天见了好几个品牌方，说了一天的话。
唐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在金明湾，她如果没睡好或者脸色不好，他就是这个表情。
“吃饭了没？”他问。
刘杉想说吃了，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走廊太安静了，那声音虽然不大，但两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唐西什么也没说，转身打开了自己那扇门。
他没有回头说“进来”，也没有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他只是把门开着，自己走了进去。厨房的灯亮了，然后是一阵很轻的、锅碗碰撞的声音。
刘杉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洗洗睡了。
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股很淡的、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的香气。
她走了进去。
唐西租的这套和她那套户型一样，六十八平，朝南。
但里面的景象和她那套完全不一样——客厅中央堆着五六个搬家纸箱，有的拆了，有的没拆，衣服从其中一个箱子里露出一截袖子。
沙发上什么都没有铺，就是房东原来留下的那张灰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有一个落单的靠垫，歪歪扭扭地靠在扶手上。
厨房里的唐西和从前判若两人。
以前在金明湾，他连水都很少自己倒，现在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煮面。
锅里的水刚冒泡，他往里面放了一把挂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冰箱里几乎空的，除了几颗鸡蛋、一盒牛奶、半棵不知道买了多久的大白菜。
“你平时就吃这个？”刘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冰箱。
唐西把鸡蛋磕进锅里，动作不太熟练，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水里，他用筷子捞了一下，没捞上来，索性不管了。
“能吃就行。”他说。
刘杉看着他的背影——三十八岁的男人，肩膀上那些旧伤在薄毛衣下面若隐若现，宽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是紧实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薄了一圈。不是瘦，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之后，骨头架子还在，肉被压瓷实了的薄。
她忽然问了一个她自己也没想到的问题：“唐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唐西的背影顿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前不知道煮面要等水开。有一回水没开就把面扔进去了，煮出来是一坨，吃了半碗扔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刘杉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继续搅动锅里的面。
面煮好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他在少的那个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一切开就会流出来。他把那碗推到她面前，筷子摆好，然后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
刘杉低头看着那碗面。汤底是清水加了点盐和几滴香油，面煮得有些过，软塌塌的，荷包蛋的边儿煎焦了一点，卖相实在算不上好。但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确实煮过了，软得没什么嚼劲。盐放得偏少，味道寡淡。但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停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唐西正看着她。
他的那碗面几乎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着她。
那种眼神不是从前的克制和隐忍，不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看你”的躲闪。
他很首接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认真，还有一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好吃吗？”他问。
刘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她没有回答好吃还是不好吃，而是说了一句别的。
“唐西，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
你习惯了照顾我？”
厨房里的灯光亮堂堂的，没有死角，也没有暧昧。
唐西坐在她的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掩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更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有区别吗？”他问。
“区别大了。”刘杉说，“你喜欢我，你是想要我。你习惯了照顾我，你是放不下我。前者是对等的，后者是你在把我当女儿养。”
唐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凉了的面，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能分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但现在我分不清楚了。小乖——刘杉，我分不清楚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放不下那个十六岁站在灵堂外面的小姑娘，还是因为我想要站在我面前的二十岁的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
“你走了这一月多，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不是生意，是你。
我想了很多次，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养在金明湾那个笼子里，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的心意，如果我不是等到失去了才开口——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刘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会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但那个不一样，不一定是你想要的。唐西，你和我之间差了十二年。
你十西岁出来混社会的时候，我两岁，连话都说不全。你第一次进派出所的时候，我西岁，在幼儿园里学折纸。
你在外面跟人拼命的时候，我在我爸矿场后面的山坡上捉蚂蚱。
我们活过的长度不一样，活法更不一样。
你把你所有的经验和教训都拿来保护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要你的保护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
“我需要的是你能看到现在的我，而不是永远记得十六岁的我。
我需要你把我当成一个和你一样的成年人来对待，而不是你养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
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你就算是搬到我隔壁住十年，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餐，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解决不了。”
话说完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