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她叫出他的名字,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己经碎了,碎到只剩下气音。
沉默。
“我,”她吸了吸鼻子,不管眼泪怎么流,声音都要稳,““你跟我说的这些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你说排骨,什么每次多放半勺糖——因为有一回你把甜的排骨吃了个精光还问有没有,我以为你喜欢,后来每次红烧都给你多加半勺,到走的那天都没停过。”
“你听好,”她擦了一把眼泪,站稳了,“我不管你欠我爸什么。我爸救你,是希望你能活下去,不是让你拿一辈子还债。你用命去拼的那些破生意破天下我不懂,但有一点我看懂了——你在这个破出租屋里说的每句话,跟我这六年憋在心里的话,一模一样。
你问我这六年流了多少眼泪,我现在答你——比你这辈子喝的茶都多。但我没后悔。我以前躲在你后面,躲在玻璃罩子里,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不一样了。”
她吸了一口气,挺首了腰。
“我赶上来了。”
“你现在,”她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还想把我推开吗?”
唐西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替他说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沉闷而滚烫:“你刚才说……你赶上来了。”
“是。”
“那你知道赶上来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再推我,我也不会走了。”刘杉说完这句话,伸手攥住了唐西悬在她肩膀上方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也是,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像两块在冷水中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碰到了一起。
唐西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再被压抑的颤抖,从脊椎一路传递到西肢末梢,像是整个人内部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松开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那最后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短到几乎没有意义——他们本来就只隔着不到一米,但从“想触碰却不敢”到“不管了”,隔着的从来不是物理距离。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六年。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扣在她的蝴蝶骨上,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绅士的距离保持,是结结实实的、像要把对方嵌入自己肋骨之间的力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出的热气渗透她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她的头顶。
他浑身都在细细地抖,那种抖不是冷也不是害怕,是整个人内部什么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之后,控制不住的回响。
刘杉的脸埋在他胸口,衬衫的棉质面料粗糙地擦过她的脸颊,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雪松混着烟草,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
不是薰衣草,是另一种味道,她不知道名字,但她记得这个味道。六年前第一晚,他把发烧的她从医务室抱出来的时候,他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她的眼泪又开始流了,无声地、大量地,把唐西胸口那块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从他手里挣出来,环过他的腰,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皮肤、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布料,就贴在她的耳边。
那心跳快得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有的频率——快,乱,但有力,每一下都像要把胸口撞开。
“西哥,”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我,我还没准备好。”
唐西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个“没”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他所有还没来得及竖起来的防御。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刘杉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和小臂上那条旧疤凹凸不平的触感。
“怎么了?”他问。
“我害怕,西哥,你离我远一点。”刘杉虽然非常渴望他的拥抱和吻,但身体却本能地推开了。
“我让你害怕?”唐西问。
“是的,让我喘不过气来。”刘杉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她发现,爱一个男人,和与一个男人发生身体接触,是两回事!
唐西己经走到桌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看见她站在那面墙前面,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刘杉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她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永远能把水温调到最合适。
“老刘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胖,”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遥远很寻常的事,
“那时候矿上伙食好,馒头管够。后来塌方之后矿关了,我帮他办后事的时候才知道,他为了供你读书,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省下来的饭票换成钱寄回家。你那时候用的那些参考书,全是他从嘴里省出来的。”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唐西,决定问出她憋了一路的问题。
“我就问一件事——姓傅的还有没有盯着你?”
“两条线给了他,”唐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是个老习惯,她以前只在极度疲惫时见过,
“自己留了一条,换了个壳重新做的。他没再找过我麻烦,因为没必要了——他要的是市场和货源,拿到了。而且在城南这边,他再横也顾忌几分。
几条线的兄弟还在,我没让他们散,现在都戴着安全帽搞正经物流——港口那边三个仓库都是新能源的牌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工作报告。
但刘杉从那份平淡里听出了别的意味——男人用“新能源”和“仓库”盖住了一整场差点把他吞掉的腥风血雨。
那些兄弟为什么没散?因为他还站着。他用卖掉两条运输线的代价换了自己的根基和她的人身安全,至于中间那些没有写进文件里的明争暗斗、剑拔弩张、临门一脚的险局——他不准备让她知道。
可刘杉己经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的小姑娘了。
她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刀光剑影,能从时间线上推算出前因后果,能从他手指摩挲桌角的频率判断出他此刻的压力水平。但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她懂了——有些事,他需要自己慢慢说,她逼不得。
“所以现在,”她放下水杯,“你是个正经生意人了?”
唐西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种:“合法纳税,按时交社保,仓库里有消防栓。够正经。”
刘杉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高度差刚好让她可以平视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西哥,还是我主动吧,你的主动让我害怕,就像第一次在灵堂见到你时的那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