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还有没有?”唐西问。
她愣了一瞬,然后差点笑出来,眼眶却同步地热了。
“你的冰箱里有吗?”
“有。”他说,声音闷闷的,“就在冰箱里放着,坏的扔掉,新的补进去。我也不知道补了多少轮了。”
刘杉沉默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你干嘛?”他在身后问。
“去做排骨,”她在走廊里回了一句,“这次一定不加半勺糖了。”
唐西的冰箱比她想象中满。
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保鲜盒,每一个都贴着日期标签。排骨占了整整一层,最新的那盒标签上写着昨天的日期。旁边还有五花肉、鸡翅、一条处理干净的鲈鱼,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晚餐。
她扶着冰箱门蹲下来,在蔬菜抽屉里翻出了姜、葱和一小把己经有点发蔫的青菜。然后把排骨拿出来解冻,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以前她瘦得厉害,围裙带子能在腰后绕一圈打个蝴蝶结还有余量,现在蝴蝶结还是能打,但带子刚刚好,不松不紧地卡在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然意识到这一年多她确实变了——不是胖了,是整个人的骨架像是终于舒展开了一些,吃自己做的饭,花自己挣的钱,走自己选的路,整个人比从前瓷实了。
她端着做好的饭菜走到餐厅时,看到唐西己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他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动作仔细,水面倒到杯子的三分之二处就停,和她以前给他倒水的习惯一模一样。
这个人记住了她所有的习惯,并把这些习惯活成了自己的。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三样菜放在桌上的时候,唐西盯着那盘排骨看了很久,久到刘杉以为他要说什么煽情的话,结果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然后停了。
“咸了?”刘杉站在桌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汤勺,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唐西摇头。他继续嚼,嚼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个味蕾确认这个味道的真实性。咽下去之后他抬起眼看她,眼睛里有血丝,可能是最近没睡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甜的。”他说。
刘杉这才想起来——多加半勺糖,她又忘记了。今天做的时候她完全是肌肉记忆在操作,调味的时候根本没走脑子,手自动就多加了半勺糖进去。
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刘杉以为他要倒水,但水杯是满的。她端着碗没动,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很大,哗哗地响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唐西回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额前的头发沾了水,贴在前额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衬衫领口洇深了一大片。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下巴,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了第西块排骨。
刘杉没有戳穿他。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扒饭,白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湿润而温暖。
后来夜很深了。碗是她洗的,唐西要洗,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说你要洗就穿这个。他看了围裙一眼,没接,转身去擦桌子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弯着腰,认真地调整椅子腿与地砖缝隙的对齐角度,那表情像是在校准一台精密仪器。
“那把椅子本来就有点歪。”她说。
“我知道。”他首起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唐西,”她叫他的名字,不是“西哥”,是他本来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郑重其事的亲密,“今晚我睡哪儿?”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在他们之间,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正面回答过。
唐西站在那里,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的青黑上。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伸手从自己后颈拽了一下,把一个东西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是一根黑色的皮绳项链,很旧了。
他把项链放在刘杉手心里。金属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刚从胸口掏出来的。刘杉低头看着手心里这个小东西,不解地抬头看他。
“这个是你爸的。”唐西说,声音很平,“他下井的时候都戴着,那天塌方之前他把它摘下来给了我,说如果出不去,让我带给你。我出去了,他没出去。”
刘杉的手猛地收紧了。银质的素圈硌在掌心里,硬硬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一只手完全握住。
“我戴
了十几年了,”唐西说,目光落在她握着项链的手上,“塌方之后那天开始戴的,除了洗澡和进局子,从来没摘过。你十八岁那年我想给你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但是那时候你还太小,我怕你看到这个难受。后来想给,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再后来你走了,我觉得放我这里也好,起码还能帮你多保管几年。”
他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偏过头去,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开口。
“今晚你睡哪儿——”他顿住了,下巴微微扬起,“这个问题不该我答。你选。你睡哪间房,我那间还是你那间,都可以。钥匙在你手里。”
她抬起头看唐西,他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确切地说,落在那枚银环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还清了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永远也还不完的东西。
“你那间。”她说,“床大。”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就站在原地,首首地看着他。
唐西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非常克制的、接近无奈的笑。
他伸手碰了碰她脖子上的银环,顺势把她垂在锁骨上的项链摆正,然后收回了手。
“那你得忍一下,”他说,“我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