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大概半小时。锅底续了一次汤，毛肚和黄喉各加了一份。刘杉被辣得吸了好几回鼻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掉下来。
她管这叫“吃辣训练成果”，唐西管这叫“逞强”。两个人为此争论了大概五分钟，最后，以刘杉从锅里抢走最后一片毛肚，并塞进嘴里宣告胜利。
老板亲自端着一盘现切的牛肉走过来，往桌上一放，又站着不走，看看唐西，又看看刘杉，搓着手嘿嘿笑。
“老唐啊，这姑娘——你倒是给介绍介绍？”
“刘杉。”唐西说。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刘理师傅的女儿。”
老板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正儿八经地朝刘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是说：“刘师傅的女儿，好，好，以后来店里，免单。”
“那不行。”刘杉赶紧摆手，“生意还是要做的。”
“我说行就行。”
老板把菜刀往身后的案板上一插，刀刃钉进木头里，哐一声。
“你爸当年在矿上帮过我，我家那个小子，第一次下井就是他带的。这顿饭不算什么。”
说完不等刘杉再推辞，转身走了。走到后厨门口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老唐，加菜随便点！别替我省钱！”
刘杉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蒸汽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端起啤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厨方向轻轻举了一下，喝了一口。
唐西看着她，没说话。但他把锅里刚烫好的一片牛肉夹到她碗里，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吃完饭出来，天色己经完全黑了。
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巷子里有只猫蹲在墙角，绿眼睛亮幽幽地盯着他们。
刘杉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唐西落在后面了。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灯箱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怎么了？”
“叶准发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傅时寒今晚主动联系了调查组。他说手上有新的材料要提交。署名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李维民。”
刘杉盯着屏幕上叶准那行简短的文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真的选了第一个选项。”
唐西把手机揣回兜里。“你给他的选择，他自己走了一步比两个选项都更好的棋。”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底下，“傅时寒不傻。主动提交和被写进去，性质完全不一样。”
“那篇报道还发吗？”
“发。”唐西低头看她，“但标题要改。从‘傅时寒包庇’改成‘傅时寒配合调查’。舆论上留一线，他才有动力把背后的人全供出来。”
刘杉想了想，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累了一整天、终于看到第一缕亮光之后才会有的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拦都拦不住的笑。
“你知道吗，”
她抬头看着路灯周围那些围着光打转的小飞虫。
“今天下午在茶庄的时候，李维民问我，那篇报道的标题想好了没有。我还跟他说没有。现在倒好，标题自己长脚跑了。”
唐西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被路灯照得柔和了的温度。“明天发之前，先发给我看一遍。”
“你是我的编辑吗？”她斜眼看他。
“我是你旁边那个。”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重力一样不容置疑的事实。
刘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走吧。”她迈开步子，走在前面。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一伸，五指张开，在空中晃了一下。
唐西看着那只在路灯下晃来晃去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他走上去，握住了。
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握着。掌心贴掌心，温度刚好。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虎口那道旧疤硌在她指节上，微微有点硬，但不硌人。
两个人牵着手往巷口走。那只蹲在墙角的猫目送他们走远，喵了一声，大概是在说——这俩人总算不磨叽了。
巷口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晚高峰己经过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