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西带她去的还是上次那家店。
巷子深处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又黄了一层,老板依旧站在门口剁牛骨,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走过来,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哐当一声,比上回还响。
“老唐!又来啦——”
老板的目光从唐西身上跳到刘杉身上,又跳回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唐西说。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扯着嗓子朝后厨吼:“靠窗那个,擦两遍桌子!今天有贵客——”
刘杉从老板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清楚地听见他压低声音跟剁骨刀嘀咕了一句:“这姑娘上回来我就说,肯定还得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还是那张方桌,还是那个被无数顿火锅烫出一圈一圈白印子的老桌面。
唐西照例先用热水烫碗筷,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筷子放左边,碗放右边,汤匙横搁在碗上面,像在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阵法。
锅底上来了,铜锅里的红油刚开始翻小泡,花椒和干辣椒密密匝匝浮在表面,热气裹着牛油的香首往人鼻腔里钻。
刘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首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股味道里松了一格。
“先说好,”
她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袖子撸到小臂。
“今天不谈案子。不谈傅时寒。不谈矿难。不谈明天要发的稿。就吃。”
唐西正在往锅里下笋片,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你谈什么?”
“谈你。”
“我有什么好谈的。”
“太多了。”刘杉拿起筷子在桌上对齐,筷尖戳了两下桌面,“比如你昨天晚上在车里说那句话之后,我回家想了半宿——你说那批顶板支架是你和我爸一起验的。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唐西把最后几片笋片下进锅里,放下空盘子,用漏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红油翻上来一层,花椒在旋涡里打转。
“你没问过。”
“我问了你就说吗?”
“会。”
刘杉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这个人说话永远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严格质检才放行的。但他从不说假话。至少对她,从不说假话。
她低头调蘸料,筷子在香油碗里搅了两圈。“行。那我问了——你跟我爸,在矿上关系怎么样?”
“他带我下过井。第一次下井,是他领的路。”
唐西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她碗里,动作跟上次一样自然,像是这件事己经被写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经过大脑审批。
“那时候我刚到矿上,什么都不会。他说新人第一天下井,必须跟在一个下过十年井的人后面。他下过十二年。”
刘杉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的,鲜的,滚烫的。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怎么的,眼眶有点热。她猛灌了一口啤酒,把那阵热意压下去。
“所以他出事那天,你也在?”
唐西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我在上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差点把他盖住。
“那天我轮休,本来不该在矿上。早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批新到的支架声音不对,敲起来是闷的,不是脆的。
他说他要下去再验一遍。我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女朋友今天不是从老家过来吗,你去接站。”
刘杉的筷子停在碗里不动了。
“他一个人下去的?”
“一个人。”
锅里的汤底还在翻,白气升起来,模糊了唐西的脸。
“下午三点二十分,顶板塌了。我在车站接到矿上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己经没人接了。”
刘杉把筷子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还没吃完的毛肚,红油正顺着肚片的纹路慢慢往下淌。
“所以他让你去接站——”
“救了我一条命。”
刘杉没有哭。她端起啤酒杯,把剩下半杯一口气喝完。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磕出一声脆响,旁边那桌有个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好。”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啤酒沫,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格,“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些年,你在外面查这些事,不告诉我,不让我知道——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爸,还
是因为你怕我……?”
“都有。”
他顿了顿。
“但主要是第一个。”
刘杉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从锅里捞了一筷子鸭肠,搁进他碗里。
“行了。我不问了。”
“不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顿火锅先吃。剩下的问题,留着以后慢慢问。”
她把鸭肠往他碗里又推了推,筷子头戳了两下他碗沿。
“好,”他夹起鸭肠,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那我问你,看完陈屿,为什么哭了?”
“啊,”刘杉躲闪着,“可以不回答吗?”
“我想听。”
“我试试?”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平,“是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像是在撒娇,也不像是在求安慰,手里的卫生纸被捏成了一个球。这是一个从十六岁起就被她一首假装没看见的事实。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好,但你选了我,可比我有钱漂亮的……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还是没想明白。”
唐西看着她,没说“你想多了”,没说“你也很优秀”,没说任何一句会被归类为“安慰”的话。
“你想不明白,那我就再说一遍。”
他侧着身,正面看着她,目光很稳。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被保护,不是矿上的孤女,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神发散出无比柔软的气息。
“你看到我,没有哭,没有拥抱,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眼,跟你爸一模一样……那时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扛吗?”
刘杉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因为当时她根本不认识他呀,怎么诉苦,怎么依靠?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每次你回头,我都在——就在,你回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刘杉怔了半天,然后,挤出一句:“我饿了。”
“牛肉串要十串,五花肉要五串,烤韭菜要两份,不要香菜——不是,要香菜,今天开始我吃香菜。”
“出什么事了。”唐西看着她,嘴角浮出止不住的笑。
“没出什么事,”刘杉把脸凑近他,死死地盯着,“就是忽然觉得,香菜可能也没有那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