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人走后第三天，刘杉接到李维民的电话。
老头子主动打电话，这件事的罕见程度相当于铁树开花，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了好几声，李维民的声音才传过来。
“刘记者，”他的声音很轻，“上次你来我家的时候问我，当年有没有人让我闭嘴。我当时没说。现在省纪委的人找过我了，他们问了我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什么问题？”刘杉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又是一段停顿，能听见电话那头有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
“他们没问我知道些什么，而是问我当年为什么不继续追查。”他顿了一下，说，“我只好跟他们讲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我藏了六年。”
刘杉屏住了呼吸，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个声音都会让对面这个老人改变主意。
“现在，我跟你说一遍，那个名字是傅向东。但不是傅向东本人，和傅时寒没半毛钱关系。”
“是谁啊？”刘杉的声音压得很轻，像在问一个连空气都不敢惊动的秘密。
“是傅氏集团的上一级，当时的分管副局。傅向东只是经手人，他不是源头，源头藏在更上面。”
李维民的声音己经追了上来。语速忽然变快了，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
“李叔，这个人的证据，你留了吗？”
“留了。他批过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是‘同意按此方案执行’。方案，就是那批不合格支架的采购方案。”
“条子我留了复印件，原件在傅时寒手里。傅时寒这些年拿着它保自己的命，也用它扩充傅氏的商业版图。”
“我现在就过来。您在家吗？别出门，等我。”
刘杉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翻了两下没翻到，干脆把包整个倒扣在鞋柜上，钥匙、硬币、口红、耳机、半包纸巾哗啦啦散了一地。
“去哪儿？”
唐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玄关，衬衫领口敞开着，歪歪的。脸是灰的，眼底的青黑色比早上出门时重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
“李维民让我去。”
刘杉说着跑到唐西面前，还没站定，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的呼吸从她头顶传下来，又长又重，像一个人在用力叹气。
她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透过衬衫闷闷地传过来——太快了，跳得毫无章法。
“是不是去拿复印件？”唐西问，“不准去！”
刘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正对着他的喉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傅时寒谈了。”唐西低头看着她，声音闷闷的，“陈屿那边，我安排了人守着，傅时寒不会再动他了。”
“谈了什么？”刘杉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西没有回答。他抬起胳膊，手指落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她脸上没东西，他只是想擦，像是在确认她是完整的，是没有被任何东西伤到的。
“他答应不再动我的人了，”唐西说，“条件是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刘杉手指攥着他衬衫的下摆，攥得很紧。
唐西看了她几秒，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帮他拿到李维民那份复印件。”
刘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帮他拿，是什么意思？那份文件是李维民的，他要你去偷？去抢？”
傅时寒让唐西去偷李维民的文件，这不是合作，这是设局。不管成不成都够唐西喝好几壶。
成了，唐西是小偷，李维民不会放过他。不成，傅时寒可以说唐西办事不力，之前的承诺不算数。
“你不能去。”刘杉说。
唐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刘杉松开了攥着他衬衫的手。她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
“不去，他今天就动你。”唐西说，“我答应他了。”
“你怎么答应他的？”
“我说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刘杉在心里计算着这个数字。不算长，但足够做很多事。
“西哥，你不用去偷。”刘杉说，声音出奇的冷静。
“你让我去。我去找李维民，当面跟他谈。他儿子的事、孙梅的事、傅时寒这些年做的事，我手里都有。他会听的。”
唐西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
黑暗中看到了岸边的光。
“不行，李维民那个人危险性不比傅时寒低。”
“但他有底线。”刘杉说，“他有儿子，有家庭，有退休以后想过的安稳日子。傅时寒不一样，傅时寒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唐西盯着她几秒后，把脸别过去了，刘杉说得对，对到他没法反驳。
李维民是有软肋的，儿子、名声、退休生活，这些是他还想保住的。傅时寒不一样，他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拿来换。
“一起。”唐西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刘杉没听清他说什么。她偏过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潮湿的。
“好。”
黑色大G停在路边，唐西靠在车门上抽了会烟，看她出来，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上车吧。”唐西拉开车门。
刘杉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唐西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西哥。”
“嗯。”
“如果李维民不给那份文件，你打算怎么办？”
唐西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发动车子，朝李维民的另一个住处驶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就自己去拿。”
“不会到那一步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不会不给。”
唐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真正的笑，露出牙齿边缘。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他说我是好人。”
刘杉自己也笑了，顿了顿，看向车窗外。
“好人说的话，坏人不一定听，但不好不坏的人会听。”
黑色大G继续往前开。
“西哥，如果有一天傅时寒倒了，你会做什么？”刘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
唐西看着她，想了至少十秒钟才开口。
“带你离开南城。”
“去哪？”
“没想好。往南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必须有海。”
刘杉想象着那个画面。
她和唐西住在南方某个小城市里，每天一起买菜做饭散步。
他不用再穿黑色西装了，可以穿白色的T恤和浅色的短裤。她可以穿裙子，长裙短裙都行，不用再穿那些为了显得成熟而买的深色衣服。
太阳很好，空气很好，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傅时寒，没有码头，没有那些需要用代号称呼的人和事。
“好。”刘杉说。
唐西伸出手，再次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