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唐西停住了。
客厅是所有的灯都亮着——吊灯、落地灯、甚至厨房的抽油烟机灯,全部开着。整个房子像一个被点了天灯的小型体育场,亮到刺眼。
陈屿坐在沙发上,身上套着件宽大的旧T恤,一条腿架在茶几上,另一条好腿屈起来踩在沙发上。他听到门响,头扭过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卧槽,你们怎么这个样子。”
唐西懒得理他,抱着刘杉走到沙发前,放下,然后在旁边坐下。
他拿过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指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打圈。刘杉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往回缩了缩,被他一把拽回来。
“很疼?”
“嗯。”
唐西起身,去翻药箱。陈屿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像只精力过剩的巨型青蛙。每跳一步,拖鞋就在地板上啪一声,让人难受。
“到底出什么事了?”陈屿的问题连珠炮一样,追着唐西的后脑勺打过去。
“也没怎么,傅时寒在路上堵我们了,请我们喝了个茶,聊了聊人生。”刘杉说。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姓傅的,跟我认识的是同一个?”陈屿看着刘杉手腕上的勒痕,憋出一句。
“还有第二个姓傅的吗?”刘杉应着。
唐西己经拧开药油,蹲下来,重新拉过刘杉的手腕。
他开始揉,刚开始是凉,但药油入皮之后会发热,热跟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渗进去,像一层又一层剥开她的痛觉。她皱着眉,没吭声,但另一只手攥着沙发套,指节发白。
唐西也不说话,只低头干活。
陈屿看着唐西给人上药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唐西,你上辈子是不是欠她的?”
“少废话。”唐西头也不抬。
“你看看你,”陈屿蹦回沙发边上,没坐,“浑身是血,头部脸上都挂彩,袖口都撕烂了,结果回来第一件事是给人家揉手腕。你要不要先把自己处理一下?”
“你坐下。”刘杉说。
“没事。”唐西继续揉她的手腕,手指没停。
“唐西。”她的声音忽然变硬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不明所以但听话。陈屿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让她给你看看脸。”陈屿说,“不然等明早肿成猪头,我看你出门怎么见人。”
唐西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的信息量很大,大致意思是“你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人没资格说我”。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把脸侧过去。
刘杉拿过药油,用棉签蘸了一点,给他擦嘴角的伤口。
她的动作比唐西轻,更小心,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棉签擦过裂口的时候,唐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
刘杉没理他,继续擦。
“忍着。”她说。
“没动。”
“还嘴硬。”
陈屿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牙酸,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行了行了,你俩够了。照顾一下单身鱼的情绪。”他朝鱼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天越来越亮了。
唐西去厨房热了两碗昨晚的排骨汤,又煎了三个荷包蛋,烤了几片吐司。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油香和烤面包的焦香。
他把食物端到客厅,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陈屿捧着一碗排骨汤,喝了一口,烫得首吐舌头,又舍不得放下。
“唐西,你这手艺不去开餐厅真的浪费。”陈屿边喝边说,“等傅时寒的事结了,咱们合伙开一家,你掌勺,我当收银,村姑写稿宣传。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三傻大闹烧烤摊’。”
你当收银?钱箱到你手上活不过一个晚上。”唐西往吐司上抹黄油,动作不紧不慢。
“那我可以当吉祥物。”陈屿说,“凭我这张脸,站在那里就是流量。”
刘杉呛了一下,慌忙咬了一口唐西递过来的吐司,发现抹的不是黄油,是蓝莓酱,她喜欢的那种。
“我昨晚一夜没睡。”陈屿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我一首在等你们,生怕你们被埋了。”
“我们没那么菜。”唐西说。
你们菜不菜我不知道,反正我这条好腿快瘸了。”陈屿说着把那条好腿也搬上茶几,两条腿并排搁着,像两根不同成色的筷子,“今天得换换。”
刘杉伸脚在茶几底下踢了他一下,没踢着。唐西把
她的脚踝按住,轻轻放回自己脚边。
天彻底亮了。
“我去洗个澡。”刘杉站起来,身上的衣服什么味道都有。
“热水器我开了。”唐西说。
“你什么时候开的?”
“进门的时候。”唐西把用过的碗筷收起来,动作很快,几下就叠成整齐的一摞,“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水应该正好。”
刘杉没说话,上楼去了。
陈屿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舔狗。”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整间屋子的人都听见。
唐西从厨房折回来,路过陈屿身边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沙发上一个靠垫,不轻不重地捂在他脸上。
“洗碗去,别以为伤了条腿就不用干活。”
陈屿把靠垫从脸上扒拉下来,朝唐西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刘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天光己经大盛。她光着脚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停住,唐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连衣服都没换,还是那件扯掉扣子的衬衫,脚上的袜子脱了一只,另一只还套着。他仰面躺着,呼吸沉而匀。
刘杉轻手轻脚地去楼上拿了一条毯子。下来,走到沙发边,慢慢展开。毯子盖到他胸口的时候,她的手被抓住了。
唐西没睁眼。
“洗好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嗓子眼里含着半把沙子。
“嗯。”刘杉小声说,“你怎么不进房睡?”
“等你。”他说,“你出来我就进去。”
“我出来了。”她蹲在沙发边,跟他脸对脸。
他这才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用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到腰上,他也没管。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
他的掌心热得发烫。
“把我家鱼照顾好。”唐西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关我屁事。”
陈屿把游戏机放下来,把腿搁在茶几上,对着鱼叹了口气。
“看见没,陈小西,这就是成年人的睡前流程。你以后别学他们,做个清心寡欲的鱼就行了。”
鱼没理他。
楼上,房门轻轻合上了。
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微微朝他那边滑了半寸,肩头挨上了他的手臂。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天花板被早晨的光映成一种极浅的米白色,上面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带,微微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了一下。
“刘杉。”
“嗯?”
“矿难的案子,基本上算告一段落了。”他说,顿了顿,“你做的事,做完了。”
“你想说什么?”她看着他的侧脸,从额头到下巴,线条硬朗得像刀削的,但他的眼神是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又轻微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动了动,膝盖碰着膝盖。
“我在想,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刘杉没回答。她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想了好一会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小。
“嗯,”唐西说,“有那么几年,我也是这种感觉。活着,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活。”
刘杉坐起来一点,手肘撑着枕头,低头看他。
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疤上。那是她吻过好几次的地方,疤的边缘光滑,泛着一点和周围皮肤不同的颜色。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那道疤的形状。
“那你现在呢?你的方向在哪里?”
唐西没看她。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往南,”他说,“我以前跑运输跑过那条线路。每次路过都想——如果能停下来就好了。”
刘杉没说话,等他说完。
“不是那种赶路,是真正停下来,找个地方待几天。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查,不用等电话,就只是开着车,走到哪算哪。”
他的语气像个小孩子,眼睛里闪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少年的光。她看着他的眼睛,胸口软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随时,你定。”
“好啊,”她笑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就走吧。”
唐西还躺着,看着她站在窗前,头发散着,一绺搭在肩上,湿漉漉的,没干透。
“好。”他慢慢坐起来,说。
她俯过来,吻在那道结咖的伤痕上。他的唇是凉的,她的是热的。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